给所有把故乡揣在口袋里的人

一
在键盘与打卡机的指缝间
我养大一个自己
像养大一只不肯啼晨的雏鸟
把日子啄成三行公式：
加班＝绩效
绩效＝房贷
房贷＝未来
如此简单，又是这般颓废

二
他们说
揾食的尽头是山
山外还是山
我说不，有湖海
山，让眼睛有了依靠
让一颗上下班被电梯反复吞吐的心
重新长出青苔、开出花
登高望远，有了脊梁

三
水，是另一种语法
把城市的霓虹拆成月光
把内卷和内疚拆成稻香
把我不敢流出的泪
拆成一条可以沐浴的河
我在下游洗脸
上游是母亲的淘米水
然唇间留下的记号
仍伴随着90年的瓷碎声

四
颠沛的云
城市上空寄出的信
收信人：是所有不敢喊疼的人
每次归期
都把字里行间按进肉里
像迫切按灭的烟头
烫出一个小而圆的洞
透着希望
漏出所有的离别和不舍

五
北站高铁把“家”压缩成
两小时零五分的动词
我出站
把动词走成名词
把名词走成叹词“唉”
庭院深深，水泥森林中的呐喊
不明白，是你拥有了房子
还是房子拥有了你
爷爷建的老宅蹲在原地
像一尊风化残蚀的佛像
我不敢触摸它
生怕摸到自己的内心深处

六
墙皮剥离了泥砖
童年的涂鸦
松木炭头写下“我”字
只剩“戈”迹
那一撇早在上初中那年
不知被谁削去
我伸手，想补回
却补回一掌石灰
像补回一场，来不及化脓的青春
伴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

七
灶台上结着蜘蛛网
爷爷的声音挂在网中央
“回家吃饭啦”
声音空心的
像被掏出的葫芦瓢
能盛下我整个童年
习惯性的张嘴
却含住一口
再也咽不下的月亮

八
原来哲理不在远方
在当下
在空灶
在不敢触碰的墙皮
在每一次
把离别活成归期的裂缝里
城市是铁
故乡是锈
铁在锈里
才记得自己曾经是矿石

九
夜里
我把所有硬币排成星链
最忽略的那枚是母亲
最在意的那枚是孩子
中间隔着——我
流通的80版
一面刻着“揾钱”
一面刻着“揾梦”
掷向空中
永远悬而未决
是不惑之年，是不够努力

十
在地铁的子宫里
自己抱住自己
像抱住一只
被广播报站的胚胎
“下一站，童年”
“下一站，死亡”
报站声是慈悲的
它允许我，在两站之间
短暂地，不生不死
在平庸细碎的生活里
去拥抱自己，关爱他人

十一
世界太大，户口太旧
有一天我会被城市
吐成一枚桃核
落在山脚、水边、云下
月光照亮小小的丘茔
住着那个来不及回家
吃饭的孩子
而山仍在那里，水仍在那里
它们什么也不说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
去吧，把日子活成剥落的墙皮
让风，承载着初心找回削去的我
晚安！城市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