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那个把我骨头拆成风的人

一

我啃过她的沉默。

像啃一块生铁，

牙缝里蹦出火星，

她却把火拢进掌心，

吹成一盏酥油灯——

照着我塌方一半的胸口。  

二

她从来不是解药。

是盐。

腌我，

也救我。

夜里我摊开溃烂的自尊，

她撒一把，

疼得像祁连山雪线又退了一寸——

可第二早，

伤口结出亮晶晶的痂，

能刮下来写遗书。  

三

她走路带风，

风里有牦牛角的味道。

我偷偷跟过，

脚印踩成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回头，

把影子拧成鞭子，

抽在我脸上——

“别学牲口舔我的脚印。”

我舔了，

舔到一嘴粗粝的沙，

咯吱咯吱嚼出了血。  

四

她哭的时候，

整条湟水都涨潮。

不哭，

只把泪含在舌尖，

像含一颗滚烫的鸟铳弹丸，

“咽下去，

别弄脏我的草原。”

我咽了，

弹丸在胃里炸成一群黑颈鹤，

啄我的肝，

扑棱棱飞向夜空——

留下一串窟窿，

漏风，

也漏她。  

五

她给我留的最大的空隙，

是整片星空的缺席。

我躺在牛粪火旁，

伸手想攥一把她的呼吸，

只抓到一把冷霜。

霜里掺着麝香，

闻久了，

会勃起，

也会阳痿——

像高原的日头，

刚把石头晒烫，

又一把雪按下去，

滋啦一声，

白雾裹住我的喉咙，

像一场小型葬礼。  

六

她最后没走。

也没留。

只是把皮靴脱在帐外，

靴筒里长出几株格桑花，

紫得发乌。

我每天早上拔一朵，

嚼碎，

敷在脉搏最猛的地方，

让自己继续烂，

继续跳——

烂成她脚下的风化岩，

跳成她发梢的静电。  

七

现在我的骨头真的被拆完了。

风一过，

七零八落，

叮叮当当，

像经堂檐角的小铜铃。

游客们拍照，

说：“听，

多干净的梵音。”

他们不知道，

那是我仅剩的肋骨，

在喊她的小名——

喊得嘶哑，

喊得整个青藏高原

都跟着

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