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生

天太白了，我睁不开眼

那些油绿色的烟，弥漫了

母亲的村庄

我就这样被多次折叠，重生在

又一个凉薄的人间

开口，便是思绪自由的啼哭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是崭新的

阳光根根如丝

从羊齿植物细密的齿缝间穿过，

登堂入室

它们促使我对万物的感知，变得

更加清晰明朗

一种神秘的明亮，迫使我的目光

只能仰望

紧接着，我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是一种比阳光更美丽的明亮

觉来犹问影中人

在时间里消失的影子，褪去

黑色的衣裳

请觉者，赐予它斑驳的灵魂

天黑前，本该再降一场深情的雪

它们像独行的旅人，从天空落下

又从大地升起

这世界太小，我伸出去的手

竟触到了儿时的云

半生之后方觉它柔软，竟如

母亲初时的叮嘱

那时我刚学会走路，惦起脚尖

向往哲学、政治、诗歌、人生……

也曾听见我的影子，在云里流动

生出奔放的春意

我与它最近一次重逢，是在一棵

狐尾松的褶皱里

我说这阳光慈悲啊！你看那海底

升起的半座青山，明媚

可知前世种它的主人？

多年后我们谈起那场山雨

那年仲春的夜，幽兰半开

我们与青山谈笑，揽月影入怀

山间的路，像大地素白的脉

幽静着

你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拭

我湿漉漉的发

把鲜煮的咖啡，倒进透明的杯子里

看它漾出漂亮的漩涡

我在杯中悄悄加了一小块方糖

把指尖余下的甜，嬉笑着

抹入你额头的浅纹

后来，窗外下起了暴雨

我们就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小屋里

用体温孵化春天

多年后，万物都被压在了

落日之下

人间之事，大抵都是非花非物

凋零，如暴雨后

一枚蝴蝶的尸体

望月怀远

我不是飞蛾，我是蒲公英

因为我和植物

有着一致的灵魂

年迈的风，否定了我的身世

它说蒲公英的翅膀，融不进

夜的颜色

命运毫不吝啬，将我的双眼

塞满苦难的沙子

只允许我用玻璃的心脏，去感应

另一种会飞的母体

黄昏的时候，我告别漫天的秋草

亲吻一株沧桑的老树

祈求它把我的灵魂，挂上

新生的薄月

人间半世恍如雪

那年，北方的雪花初成轮廓

把顽皮的浮云，钝白的月影

都唤做它至亲的姐妹

我还看见三春的梨蕊，九秋的芦绒

老子的刍狗……

都与它在屋顶的一小块瓦砾上重逢

夜里，母亲突然拧开灯

盯着我在那个蓝皮的作业本上

写好当天最后一行小楷

群山就此藏青着

把困倦的飞鸟揽进怀里，听它泣诉

春的消逝和海的神秘

如同我此刻，在一呼一吸间

把雪花的洁白纳入蜉蝣之躯

安抚自己，这湿漉漉的人间半世

“头条诗人”总第1140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9月第6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