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种麦，就得学会弯腰  
麦穗低垂时，土地开始计数  
一粒埋进泥，万粒归仓廪  
父亲的手心，漏下金色的雨

风死去的正午，汗珠砸进土里 
麦芒如针，刺穿炽热的寂静  
他走着，撒着，像祖母抖落盐粒——  
滋味从此生根，从此长出光 

秋雨连绵，锄头替犁铧行走。 
蛇皮袋遮住头，泥土粘住脚  
远山有人在喊：种麦的人，  
请把种子还给沉睡的墒情  

麦苗破土，绿遍白露寒霜 
成熟时，它们集体垂下头颅 
仿佛忏悔，又像致谢  
打麦场上，碌碡碾过月亮的影子  

后来，锄头住进博物馆 
黄牛消失于轰鸣的机器  
只有父亲仍被邀请，撒最后一把—— 
多撒给麻雀，多撒给风  

“万物都要活命哩。”他念叨着  
步子匀称，如节气轮回  
麦田是他写给光阴的信  
落地，就能生根

多年后，我梦见麦浪翻滚 
父亲弯腰，又昂首于风歇时  
每一粒麦子，都是醒着的石头  
在犁铧翻新的土里，重复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