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勇,生于 1969 年,现居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著有诗集《绿书》《蓝书》。
冰面上的孩子(组诗节选)
牡丹
每朵花都构成了一个碗一样大的空中宫殿
被倒入根部的清水,一个下午就上升到了
花中,变成了和牡丹花同一个颜色
夏天正在开始,阳光和阴影将院子分成了
两个世界。我写诗多年,但也没多少人阅读
风带着花香吹过
我身上,连头发都能感到肉身的沉重
牡丹自己将一个概念转化为有形的实在
我又将这个实在转化为一个虚无的概念
并且在向它致敬,倾听着它的安排
冰面上的孩子
那是河面新结不久的薄冰
有些孩子看起来
就像是我自己的,在向我微笑
但是我却没有抚养过他们
他们走在冰面上。他们在自己长大
但是如果
他们长大了,就不能走过冰面了
冰踩上去只是微微
有一些裂开的声音
另外听到的,就是冰面下河水的流动声
我站在岸边,头发一次次被风吹乱
如果孩子们再小一些
还能从更薄、更为透明的冰面上走过
他们已经听不到我的喊声了
从冰面上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多年后也只能听到
他们的说话声从风里传了过来
写作
手从麦芒上拂过时,感到它们像是你屋里
台灯的光芒。你一路这么轻拂麦穗走过
然后,在一张纸上,你将指尖一次次感到的东西
试图保存到一个词语里面。但词语也不是
空空的洞穴,里面已经有了别人来过的痕迹
你警惕着,但是也小心地走了进去
因为它也通向灵魂深处,通向你曾走过的那片麦地
洞穴能够点燃,但它里面的虚空却一片安静
没有燃烧,所以仍然能够进去,一直走到深处
我们都不说话,就在那洞穴里,我们每个人也都
带着麦芒那样脆弱的自卫的东西
空山
山林中一棵树上砍着一把斧子,四周
却不见一个人影
这非常像你停止呼吸后所在的
那个屋子
风吹动着窗帘,现在吹动着树叶
在思想的森林中,可能也是这样
那斧子异常沉重,人们已经拿不起来
那听起来像是砍树的声音
只是一个人的
皮鞋在屋子里彻夜的走动声
这是一座真正的空山
你似乎随时都会回来
但我们还是想带走那把斧子
去重新写作,他们习惯上
都用斧子去剁牛羊的骨架,将它们分成小块
群山之中,那些山峰似乎也被斧子砍削过了
在地平线上保持着沉默
船
铁不一定沉入水中,如果它找到了一种形式
就会漂浮在水上
你远远看去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铁船
重量仍然存在,但已经被水担负了起来
所以,在你的血管之中,也可以放进一只小船
而不沉没,只要它一直保持着它的形式
另外,那里也存在着此岸与彼岸
存在着上游、下游以及最后的大海
只要你细细地观察那些事物
只要你在痛苦中,仍然能站得很远观望着
就会看到
在那流出钢炉后鲜红、炽热的铁水上面
也会有缓缓行驶的船只,有坐在上面的乘客
生活,在远方也会为他们创造出一片
像是大海的东西,远远地
也会有一片房屋,像另一些船只,航行在里面
作品
有时候,只桌上那些作品
那些我们写下的诗
在暗示我们,认为我们可能
也是被人构思、创作出来的作品
我从那些诗的面前走过
尽力控制、减弱着
我的气息,但是仍然被它们
辨别了出来。它们认为
我们的气息已经
渗透了我们的意象。它们知道
某盏灯下就有我们的作者
他从没去想再现什么
我站着,有时经常感到我们的读者
就在我们的脖颈后面阅读我们
能感到他们的目光
和他们呼出的热气
那些诗认为,我们的头发、皮肤
都像词语构建起了一个文本
有些句号,在我们当中出现得
非常突然,然后又有些太多的逗号
那非常晦涩、枯燥。那些诗
感觉我们还没有被阅读
因此才显得有些安静、孤独
那些诗始终都在
怀疑我们的意义
因此一直都在注视着我们
“头条诗人”总第1142期,《诗歌月刊》2025年第9期
李志勇
小时候听大人讲一把笤帚会说话的故事,大了后读书看到一个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都会信以为真的。而当自己拿笔写作时,却常有种种胆怯,不敢就这么下笔,只想着要符合现实,只想着照相式地描写外部世界而不诉诸想象,最多只能捕捉到一些外在的、肤浅的表象,稍有点想象还担心会脱离现实,最后写出的东西也没多少新意,更无法做到连通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创造出新的意象,进入更为深层、更为真实的艺术境地。
其实不管多么离奇的想象都不会和现实无关。以前人们看到雷电,而后就想象天上有雷公、电母二位神仙,这和所有的想象行为一样,都是对现实的一种认知,是对现实的一种反映,对现实的一种解释或者重新构建。晴天绝不会有霹雳,但我们还是会相信一个人说他听到了晴天霹雳。这种相信不是对哪种修辞手法的相信,而是对人自身的相信,因为这就是人生命的特征,这就是人存在的样子,只有人是能听到晴天霹雳的生物。想象的意义实际远远超出了文学范畴。美国诗人史蒂文斯说“想象力是人类最伟大的力量之一”,认为想象渗透了人类生活各个方面。加拿大学者诺思罗普·弗莱也说“想象是我们全部社会生活的真正基础。”想象对人类生活有着巨大影响,绝不只是一种艺术创作的方法。
墨西哥诗人帕斯说:“想象首先是一种认识工具,因为它是所有感受的必要条件。”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或者就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当一个人要描述某种感受或是感觉时,常常要借助于想象。病人就诊时会说自己的疼痛是“针刺般”、“绞拧般”或是有“灼烧感”,这些病痛的感受都是病人经过联想、想象后通过语言描述出来的,实际上身体内并不真的有针在刺或是有火在烧。而医生绝不会说这是想象、是不真实的,医生倒是常常用这种描述作为疾病的特征之一,来区分和诊断疾病。比较精彩的文学作品,对一些感觉的描写都会充分利用想象来将其表现得尽可能准确、形象、具体。芬兰诗人索尔维格·冯·绍尔茨有首爱情诗写道:“当你抚摸我的手心时/慢慢而无声,一只接一只/什么惊恐起来,一群被捕住的鸟。”非常形象地写出了恋人抚摸时带来的那种触觉反应。可以说不去想象就表现不出那种感觉,有学者就指出:“只有通过想象,我们才能形成某种概念,了解他人的感觉。”
基于以上的认识,我自己才格外珍视想象的运用,珍视灵光一闪、摆脱日常惯性的一刻,它也许就是对某物、某事的一种新的认识,或者是在现实世界找到一种“望梅止渴”的办法,自己在信以为真的同时,别人多半也能信以为真。在这一点上,诗人、作家完全可以信任自己的想象、忠于自己的想象,而不是去忠于一套什么概念和理论,尤其不必去忠于一个“假设为‘现实’的短暂的情景”,只满足于去再现表面的皮毛。
说那种“现实”是假设的,也就是说它也是人的一种构想,是经过高度选择后规定出来的现实。在文学创作中,现实并不如茶杯般事先放在面前,而后诗人、作家拿出各种手法去表现,事实上,现实也是要人去认识、寻找、挖掘的东西,需要和作品同时构建完成。写作也不应只停留在和外部世界的相像上,因为它有可能忘记了人还有一个内在世界,那也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那个外部世界很大程度上都要靠人的内在世界来显现。诗人帕斯甚至直接指出:“真正的现实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在诗人的脑中或者心中。”事情不止于此,有人已经更深刻地认识到了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向写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指出:“现实总是比想象更像小说。所以想象应该超越对现实的想象,而不是超越现实本身。”
只要将想象看作是人在世界上存在的一种方式,是一种认知世界、重建世界的方法,什么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的种种不同也就成为一个次要问题。某一作品中一把笤帚、一只小羊会说话,这种手法算是魔幻现实主义还是后现代主义呢?它什么主义也不是,只是老奶奶哄孙子的一个方法,在田间地头的一个个老故事中世代相传。人类从很早之前就在构建一个人化的世界,所用的方法就是人的想象而不是哪一种主义。如果离开想象,一把笤帚、一只小羊永远都不会张口。不管是要认识世界,还是要让这个世界多一些温情,诗人、作家要做的永远都应该是让一把笤帚说话,让一只小羊说话。
说到想象力,说到通过想象重构世界的能力,自己除了对各个大诗人、大作家发自内心地敬佩外,也对各种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精卫填海”“梁祝化蝶”等等,那种绚丽灿烂的想象令人叹为观止,最终也成为我们文化独有的形象。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说过,一个民族的特征在其想象中表现得最为突出。为什么是这样,可以用史蒂文斯的一段话来解释,因为“想象是人与自然之间斗争的一个方面,也是人与组织化社会之间斗争的一个方面。它是我们安全保障的一个部分。它使得我们能够过我们自己的一种生活”。我曾在一首诗作中写过,“想象力也是一种生存的能力”,不管对一个民族还是对一个诗人都是一样。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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