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文/淡若轻风

小时候，
我是个疯疯癫癫的小影子，
窜东又窜西，像一滴水
滑下去，
滑进了湾里，滑进了河里，
柳条子编的草帽，歪歪斜斜扣在头上，
八路军的梦在头顶飘，
可鬼子呢？
他们蹲在河对岸的石头上，
长着青蛙的脸，哇哇叫，
声音像从破收音机里漏出的杂音，
滑稽得让人想笑，又有点心酸。
爬坡上树，动作慢得像默片，
树影拉得老长，像梦的投影仪。
我挂在枝头，像一颗熟透却不愿落地的果子，
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仿佛下一秒就要滑下去。
小时候，
我是一枚露珠，在草尖上打转，
透明，易碎，折射着不真实的光。
轻轻一碰——
啪嗒，
我滚落，坠入地心的剧场，
泥土张开嘴，吞下我的倒影，
梦在胃里发酵，酿成一场微小的雨。
我赤脚踩过溪水，
脚印像一串未解的密码，
溪水却倒着流，
把我的笑声卷回昨天。
那笑声，像银铃？
不，更像玩具匣子里发条松动的叮咚，
走调了，却更真实。
蜡笔在纸上胡乱涂抹，
天空是绿色的，云是紫色的条纹，
太阳被涂成妈妈的脸——
可妈妈的脸，怎么长着猫的胡须？
纸飞机歪歪扭扭起飞，
机翼上写着“长大”，
可它飞着飞着，
突然翻了个跟头，
滑稽地栽进邻居的泡菜缸里。
我蹲在墙角，和蚂蚁开会，
我是它们的首相，发表着荒诞的演说：
“今日迁都至第三块砖下，
严禁携带面包屑以外的幻想！”
蚂蚁排着队，点头如机械娃娃，
而我相信，星星是宇宙撒的亮片，
嫦娥住在月亮的褶皱里，
每天用银河洗头，
滑稽又认真，像一场永不完结的儿童剧。
我摔疼了，眼泪滚下来，
可眼泪落地前，
竟变成了小玻璃珠，
叮叮当当跳进草丛，
被一只路过的蜗牛捡去，
当作了它新家的吊灯。
忧愁？那是什么？
我没听过这个词。
我只知道，明天还有糖，
糖纸是彩虹做的，
含在嘴里，世界就变成慢镜头——
小伙伴在跳皮筋，
皮筋是彩虹桥，
一跳，就跃过现实的裂缝，
滑进一个没有重力的童年。
小时候啊，
我是一首走调的童谣，
旋律模糊，却在心底循环播放；
我是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色彩晕染，人物歪斜，
可那正是最真实的模样——
如今，我站在成人世界的玻璃幕墙前，
倒影里，那个小小的我，
站在老槐树下，冲我挥手，
可他的手，像被水波扭曲的影像，
忽长忽短，忽真忽幻。
他仿佛在说：
“别忘了，我曾用滑稽的方式，
热烈地爱过这个世界——
哪怕它，从来不像童话。”
所以，我赞美小时候的我——
像赞美一粒在梦里发芽的种子，
在贫瘠的现实中，长出荒诞的花；
像赞美一束穿过毛玻璃的光，
模糊、扭曲，
却照亮了我一生最深的暗角。
小时候，我滑下去了，
滑进记忆的褶皱，
成为我灵魂里，
最朦胧、最滑稽、
却最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