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来世，我们还做父子
我会永远做你恭顺的儿子”

◎父亲晚年的生长

抽丝，抽筋，抽血
是谁点点滴滴抽干了你的气力
本就狭窄的农夫的世界
迅速收缩为一张床

然而，就在父亲瘦小的身上
仍有一些东西在生长
头发，胡须，指甲趾甲
还有直肠那个癌疙瘩
后者茁壮恶劣地生长
迟早替主人拱破光明的天窗

◎父亲的严谨

他的脑子是松散的，很松散
他的作风是严谨的，极严谨
他的严谨集中体现在他的纽扣和拉链
必须系紧全部的纽扣，拉好所有的拉链
他才能睡着觉，仿佛
白天也一样，晚年病中也一样
不论在家还是出门，（他极少出门）
纽扣和拉链是必须一一妥当的
即使洗澡后临时披的长褂
好不容易系完了拉满了
立刻马上就得脱掉换上睡衣
父亲动作迟缓，是个慢人
扣子和拉链耗费他不少时间
自己都有些烦，但从不苟且
常常想起俄罗斯文学里的套中人
但未深究二者背景与思想的异同
我跟父亲截然相反
感觉纽扣、拉链，乃至衣领、领口、无领的口
统统只会卡脖子，箍肩膀
使人不能放松身心，徒然向往皇帝的新装
我是能不用则不用，即使公共场合
除了裤子与寒冷
穿衣形同捆绑，常见款式的衣领
降低了人的自由度，舒适感
父子俩对比鲜明或许暗含深意
搞不懂，竟茫然

◎父亲与医院的关系史

不记得但听奶奶讲过
父亲年轻时曾大病一场
起因是他估错时辰，半夜推车去磨坊
独轮车，载满了地瓜干
通往古泉队部，本没有的路脚慌头麻
惊吓，又加受了寒凉

花甲初度，尿结石，尿刺痛，下腹痛
古稀年，椎间盘突出，滑膜炎，腰腿疼
悠悠耄耋，腿足浮肿，瘙痒症，中耳炎
八十三，异常便血确诊直肠癌，混合痔
八十又五，肠癌晚期，解锁疼痛魔盒，院方提醒办理麻醉卡

近日，乙巳岁劳动节，肛侧破溃成瘘
癌毒扩散至前列腺膀胱，专家建议放化疗
而他住院仅三天，拔针吐药
大闹医宫后，于三更火速出了院

回程穿过必经的、暴雨如注的岩坡路段
仿佛一个象征，一行预言
风动烛摇，父亲的今后恐与医院绝了缘

◎帮病重的父亲转身有感

地球万物，唯有人类
必须经过优雅转身
才能落座椅凳
只有经过华丽转身
才能上位马桶
经历文明转身
人终于成为了人

华丽降阶为滑利
优雅再送一清眸
病至如山倒，老来转身难

◎话在深心说不出

得了绝症的人
夜海深处无望地呻吟
音阶高于床而低于梦
癌痛的悲鸣
总在心渊谱成哀歌
寂静发出钢铁般的回应

从拐杖到轮椅
再到病床，不选之选中
余生拾起了坦然
平躺着，向上苍摊开
惨白的手爪。苦笑也是笑
甜蜜的过渡色

屎尿都不过普通一物
并没有比脏更脏比臭更臭
病中的老爹，儿为你
擦屎接尿，洗洗涮涮
你让儿重新认识了
生命初始的模样

◎未了的伺候

母亲是贤惠而早逝的
在她寒伧的床榻前
年少的我只知道，努力地
想象她的病痛，却无力分担丝毫
也真的没有伺候过她

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子
她活到九十三，晚年得了蛇盘疮
我骑自行车，后来雇用三轮
带她四处寻医觅药
但真的没有伺候过她

伺候通常是被屎尿净化的境界
儿女的伺候是父母认购的
终身险，请晚年罹病的父亲大人
悉数取用，连同母亲的那一份

◎麦季，霹雳

十六岁，大好的春光
我成了没娘的娃，青娃
虚岁花甲，生命的麦收
遽变无爹的孩，老孩

咱回家吧！在医院病房
一遍又两遍，三声又声声
听你哀求的软语
忍受你凄凉而透悟的眼神

一场莫名的发热
彻底换了一个你
热消了，全身褪尽了感情色
原本平稳的病势急转直下
如断崖飞瀑，瑟瑟草木

生命的最后两天
你奉行十不主义
不睡不醒，双目呆滞不视物不认人
倒气，张着口不吃不喝
不说话不呻唤，耳聋的你吼喊不闻
四肢僵硬已不能翻身

眼角粘结着清泪浊泪
瘀青的左手分秒不停地抖动
分秒不停地四处摸索，抓挠
似欲戳碎风烛将熄的噩梦
平生弃置无数把锁钥
临终报废与生俱来的眼耳鼻舌身

还在服用氨酚双氢可待因，消癌平
儿子鲁钝，没有跟上癌症的步伐
刚刚准备用土豆作靶练习打针
打麻醉针，吗啡，杜冷丁
镇压你日以继夜的痛

千禧年后，从老家接你出来
朝夕相处二十五载
此刻，一息断绝轰五雷
杀死我慈爱的父母，然后同归于尽
癌魔病煞，你们满意了吗？

一张冥币赫然九万八千亿
尘凡哪有如此阔气
红粉穿戴，紫黄装饰
即刻变幻白黑灰的素色
胸中火炭能不冷一层，落满梯

老实巴脚了一辈子
受困于纸尿裤九个月
今天洒脱利落升天去
说你虎头蛇尾，并无丝毫贬意
属虎的你，选择蛇年撞开了天堂门
八十七，大悲喜

◎语无伦次

阴历5.2，阳历5.28
一个用白纸白布白花装点的日子

让小夜灯继续陪伴你
香灰纸烬滋养你
若有来世，我们还做父子
我会永远做你恭顺的儿子

每见重孙，热烈欢欣
两岁半的宝贝，顽皮
未来能否忆起他的老爷爷？

你走后十来天，人间时作星星雨
不足以解大田之渴
却是雾失楼台，迷茫了谁的津渡？

迟到十八天的父亲节
无非是高仿的洋把戏
原谅我垂首崮山，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