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贵州高原的鸡冠岭，你摘下一枚
带露的晨光，一路把石头的喉咙
磨成山歌。
你叫沅水——
名字像苗家姑娘的银铃，
一响，就把三省的群山
唱成倒影。  

二  
你经过的地方，
稗草学会低头，
苞谷学会挺胸，
土家族的汉子把斗笠压得更低，
却把心脏鼓得更高。
他们不说辽阔，
只用背篓背走你一条支流，
回家酿酒，
让女人在火塘边
把夜色一勺一勺舀进歌声。  

三  
你携带的泥土，
是古老巫辞揉碎的韵脚；
你携带的涛声，
是屈原遗落的佩环。
你把战国的一块青石
磨成月亮，
挂在湘西的吊脚楼下，
照看过往的竹排，
像照看自己
走失又归来的孩子。  

四  
你清澈，却不清浅。
清澈得让洞庭在远方
把胸口敞开，
像母亲听见儿女的脚步；
你奔腾，却不咆哮。
奔腾得让时间
把两岸的枫叶
反复举过头顶，
像举着永不熄灭的火把。  

五  
于是，
你把苗鼓敲进水的鼓膜，
把侗笛吹进风的耳廓，
把土家的哭嫁
唱成浪的回旋。
你把贫穷的岩缝
滴成油亮的稻穗，
把古老的渡口
漂成新漆的桥梁。  

六  
今夜，我蹲在河畔洗手，
掌纹里全是你的星光。
我捧起一捧，
就捧起整个湘西的脉搏；
我饮下一口，
就饮下所有少数民族
沉默又滚烫的姓名。  

七  
沅水啊，
请继续把山脊当作琴弦，
把岁月弹得铮铮作响。
请允许我——
一个借宿在你涛声里的外乡人——
用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
“谢谢”，
随你一起
奔向洞庭，
奔向更远的江湖，
并在每一次回望时
仍被你
清澈得
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