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

售票口
二十三块七
停了三十年

铁轨内侧
磨得发亮
像无数人
把脸贴上去
把泪擦上去
把梦
一点一点
磨进去

二

夜里
枕木缝里渗出光点
不是磷火
是1943年的逃荒人
还在走

他挑的担子
一头是棉被
一头是孩子
孩子不在了
但担子
放不下来

三

道口栏杆放下来的时候
1987年的情话
挂在上面
风一吹
叮当响

没有人听得懂
那个年代的话
但所有经过的灵魂
都会慢一点

四

桥上有一滴泪
2003年的
还热着

那个第一次出门的少年
趴在车窗上
看山往后跑
看房子往后跑
看自己
往后跑

只有泪
往前流

五

废弃的道岔
通往一个不存在的站
钢轨锈了
枕木烂了
但有个灵魂
坐在那里

那是他自己
年轻的时候
提着信号灯
走在这条路上
替老太太挑过担子
吼过放石子的小孩
偷看过相亲的姑娘

现在他坐着
等自己
从那边走过来

六

动车组呼啸而过的时候
所有的灵魂都飘起来
悬在接触网之上
看着银色子弹
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

他们不羡慕
他们知道
那车里的人
不会看见车窗上的凹痕
不会在意锁不上的搭扣
不会低头
看一眼被人遗忘的搪瓷缸

七

天快亮的时候
扎辫子的姑娘回过头
想说什么
但光太快
话还没出口
就成了雾

她一直是这样
从活着找到死了
还在找
找什么
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概是
一个名字
一个站台
一个
能停下来
坐一坐的地方

八

钢轨一直伸
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不是尽头
是雾

灵魂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
还在走
那不是活着
是还在

九

猫在售票窗口睡着了
它蜷在旧报纸上
报纸的字
已经看不清
大概是某年某月某日
某趟车
晚点三小时

猫梦见什么
没人知道
但它的爪子
偶尔动一下
像在
推一扇车窗

十

无处安放的灵魂
其实有地方去
枕木缝里
道砟石下
桥墩的阴影里
钢轨的反光里

只是
天亮的时候
它们得藏起来
像露水
藏回雾里

等夜里
再渗出来
再飘一会儿
再记起自己
曾经是活的

曾经在绿皮火车上
度过一生

十一

如果你夜里
路过一段废弃的铁轨
听见细碎的咔咔声
那不是钢在收缩
是无数个灵魂
从枕木缝里
一点一点
渗出来

他们不吓人
他们只是
继续走
继续找
继续
无处安放

十二

天边那颗星
很亮
像一盏忘了关的道口灯

灯下有人吗
大概没有
但灵魂们
都朝着那个方向飘

不是因为那里是家
是因为
除了那个方向
没有别的方向

十三

无处安放的灵魂
其实
就是那些
还在路上的人

他们活过
爱过
流浪过
死了
还在流浪

钢轨有多长
他们就走多远

走不动了
就坐在道岔上
等天亮

天亮
就散

天黑
再来

十四

再来的时候
还走同一条路
还经过同一个站台
还看同一个地名
被露水打湿

石家庄
郑州
西安
兰州

这些名字
念了一辈子
还没念完

大概
要再念一辈子
才念得懂

十五

懂不懂
都无所谓了

灵魂没有耳朵
但听得见
灵魂没有眼睛
但看得见
灵魂没有心
但记得

记得车窗上那道凹痕
记得厕所门上那根铁丝
记得硬座底下
那个被人遗忘的搪瓷缸
缸上印着“奖”字
红漆已经斑驳

那就是自己
这辈子
得过的
唯一的奖

十六

天亮了
我得走了

不是走
是散

散回雾里
散回光里
散回
无处

但夜里
我还会来

贴着钢轨
滑行

听咔咔的声响
看渗出的光点
经过扳道房
经过石拱桥
经过麦田

经过
自己

十七

经过自己的时候
停一停
看一看
然后
继续走

无处安放
就无处安放吧

只要钢轨还在
只要还能滑行
只要夜里
还能渗出来
记起自己
曾经是活的

这就够了

十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