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总把院子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三间土坯房蹲在阴影里
月光把父亲的影子拓在纸糊的窗上
几本泛黄的古书是父亲留的念想
每一页都洇着他带咸味儿的汗
 
"祖坟是左笔，土地是右砚"
父亲在煤油灯底下总念叨这句
黄土捆住了父亲的脚
五个娃的吃喝穿戴
一辈子把他按在泥地里
 
那个雨夜黑得像泼了墨
乌云压得屋顶直打颤
也压垮了父亲佝偻的背
粗糙的手顺着炕沿滑下去时
只留下一句"好好念书"
 
背着父亲那几麻袋旧书
挤上远去的大巴
天不亮就去工地搬砖
月光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工棚
那些书是他枕头边的念想
 
一场祸事
卷走了他一条腿、一只手
工头给了点钱就再没露面
头发白成了霜
成了个孤独的拾荒人
在城里的街巷晃荡
磨难磨平了他的模样
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读书梦
却像野草般疯长
 
头发乱蓬蓬搭在肩上
胡子拉碴的脸膛
偏有双眼睛亮得像星
衣裤脏得结了壳
累了就蹲在马路牙子上
捧着本《左传》看得入神
封面上的字在太阳底下
比啥都扎眼
 
天刚蒙蒙亮
拖着麻袋在巷口转
垃圾桶里泡着本《唐诗》
赶紧掏出来揣进怀里焐
塑料瓶滚了一地也不管
焐干了就瞪着眼看
咬了一口的包子扔在一边
任凭苍蝇在上面爬
心里却亮堂着——
孔夫子早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再难，也不能丢了这份念想
 
月光下回到桥洞家
父亲留的古书码得整整齐齐
数了数没少一本
他咧开嘴笑了
把捡来的硬纸板铺在地上
摆上捆好的书报
最顶上是本缺页的童话
用袖子擦了擦封面
白雪公主还在，就好
 
涵洞挡住了月光
像小时候大山把院子压得黑压压
挪到路灯下望着天上的星
星星眨着眼
就像父亲当年看他念书的样子
父亲最爱的那本《左传》上
混着他和父亲的汗渍
塞涅卡说得真对——
"精神的富足，胜过物质的丰裕"
摸了摸书脊，心里踏实
 
收废品的老李路过
踢了踢书报："这些纸还没瓶子值钱"
他嘿嘿笑
从怀里掏出《老人与海》
大声念："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
但到后来
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老李眨巴着眼，一脸迷糊
 
暴雨突然砸下来
把书报塞进塑料布
裹在怀里蹲在桥洞角
后背淋透了也不管
就怕书泡坏了
还有大半没看完呢
 
夜里桥洞静得能听见心跳
对着月亮念"举头望明月"
声音抖得像怕惊着谁
念到"低头思故乡"
摸出皱巴巴的全家福
眼泪砸在地上，啪嗒响
 
放学的小姑娘躲雨进桥洞
看见他抄诗："爷爷，您写得真好"
雨把小姑娘困在了这儿
"爷爷，讲个童话吧"
白雪公主让小姑娘掉了泪
七个小矮人又让她眼里闪了光
 
太阳出来时
讲故事的声音引来了好多人
涵洞前站满了听众
不时响起一阵阵掌声
 
金丝眼镜的反光刺向童话书
撇着嘴："讲童话哄小孩"
他捋了捋蓬乱的头发
古代童话都藏着过日子的理
《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
是教咱们怎么做人
《孔雀东南飞》讲的孝
是咱过日子的根
一席话震得涵洞嗡嗡响
 
"涵洞里有个拾荒大师"
这话传得沸沸扬扬
聚光灯打过来，手机拍照咔咔响
荧屏像恶狼的绿眼
他趁着夜色挪到另一个桥洞
嘴里嘟囔着："就想安安静静读书
不想打扰旁人"
 
老李又来收废品
看见他教小姑娘认字
突然说："这些书我不收了，您留着"
他抬头时
桥洞顶上的路灯
亮得像天上的星
 
清晨的阳光暖乎乎照在头顶
又出发了
麻袋里除了塑料瓶
多了本小姑娘送的字典
脚步比往常轻快
像背着一袋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