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嶂——
坐落于岭南两省三县
交界之处
是松风裹着星光落下的地方
是我梦里喊了千百遍的故乡
也是揣在我怀里的天堂
 
对于很多人来说
它或许只是一个地名而已
甚至
在地图上你也未必能找到它
但对我而言
却早已超过一个地名的意义
 
它承载我的童年与青春
有孤独和快乐
有惆怅和梦想
有触不到的蓝天和白云
也有磕碰的泥泞山路和荆棘
有冲天而去的鹧鸪
也有藏在溪流处的蚂蟥
有星光点缀的夜空
也有阿公打着手电筒
满山找牛的光的轨迹
有满山遍野的桃金娘
甜了整个盛夏
也有零零散散的坟地
守着过往时光
连接着
过去与当下
 
太多人总爱把故乡
裹进“母亲”的比喻里
如母亲般慈祥
歌颂家门口的大河
如母亲般温柔
歌颂家门口的田野
如母亲的摇篮
而我对于天堂嶂
不用这些比喻
它是真实的存在
刻着我的记忆
和村里人的呼吸
有人深爱
有人无视
有人埋怨
这几年啊
打光棍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最大原因就是人们说的——
山卡拉
天堂嶂
就是最大的山卡拉
 
它仍把云絮叠成旧衫
伫立着守望夜空——
望了几千年
连每片云影的弧度都熟稔
偶尔低头
看山脚的村落
看他们忙碌生活
结婚，生子，宴客，死去
红色喧闹的迎亲队伍
从山外兴高采烈走进来
又从山里欢天喜地走出去
白色蜿蜒的送葬队伍
从山下哭喊着抬上
又从山上默默回到山下
继续生活
 
生与死在此闭合
如山脉的呼吸
天堂嶂啊
是古海床抬升的脊椎
褶皱里压着贝壳的吟唱
每当松涛响起
便翻动一页岩层记载的
历史族谱
 
清明时节
糯米酒渗进红壤
它替未归的游子记住
所有坟头青草倾斜的角度
中秋夜里
它把月光碾成米粒
撒向留守老人瓷碗里的稀粥
 
新建的水泥路
像一道长长的拉链
试图缝合
它的苍老
但暴雨过后
总有山洪的针脚
重新绣出原始沟壑的纹路
 
如今
无人机变成新的候鸟
在云端丈量它的海拔
而它依然用云雾擦拭记忆
守护着——
祠堂香火中明灭的“刘傅”姓氏
晒谷场上被风卷走的农历
以及那些永远走不出它气息的
胎记般的晨昏




 

2025.10.5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