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像块展开的花布，铺在平原上，东、西、北三面却被土坡轻轻兜着，坡上的野山杏树，是老天爷撒下的种子，密密麻麻长了满坡。老人们叫它们“早笑”“密窝”“铁骨”，我们只知道，春分一到，满坡就成了粉白的海——那花瓣薄如蝉翼，粉里透着莹白，风吹时簌簌摇晃，像千万只白蝶振翅，又似天边的云霞漫了下来。空气里飘着清甜，吸一口，像含了颗蜜饯；若是雨后，奶奶总会拾些干净落瓣，说要做杏花糕、酿杏花酒——“花不等人，人得等花哩。”

我总跟着姐姐往坡上跑。她梳着麻花辫，蓝布衫的衣角扫过青草，摘朵马兰花别在发间。杏花簌簌落，沾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雪；落在肩头，又似落了片月光。弟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踩着花瓣，惊起几只绿蚂蚱，蹦跳着躲进花丛。枝头的山雀被惊动，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掠过粉白花海，倒像是给这花坡添了串灵动的音符。姐姐回头嗔一句“慢些”，却笑得更欢。

青杏刚刚泛黄，二丫就急着爬树。她新做的衫子被枝桠勾住，后襟扯出个小口子，却举着青杏冲我们喊：“酸得过瘾！”柱子蹲树荫里，把最大的几颗微黄的山杏用帕子裹了，偷偷留给娘——他娘总咳，说杏能润嗓子。狗剩爹挥着镰刀在远处坡下割草，看见我们摘杏，笑得满脸褶子，大声说：“多摘点，给娃们解馋，酸掉牙！”远处，王大爷赶着牛群从草甸子经过，粗嗓门破开花香：“嘚——驾！”牛铃叮当跟着应和，惊得草里的蚂蚱蹦出老远。

站在杏树坡往远处望，是一大片绿茵茵、野花遍地的海，草甸子在坡下铺成绿毯，蒲公英举着小伞，红百合像支支小火炬。头顶的天蓝得发透，云絮白得蓬松，慢悠悠地飘，像被风推着的棉花糖。姐姐编了花环，往我和弟弟头上套，说我们是“山大王”。我们躺在草丛中，嚼着酸甜的杏，看变幻云影掠过土坡，听远处牛铃叮当混着王大爷的吆喝，风里全是花香和杏的酸甜，还有淡淡青草清新气，清清爽扑在脸上，心里真是美极了。

如今我走在城市公园里，偶尔也见几株杏树，花开得规矩，却总觉得稀薄——没有那三面土坡托着，没有牛铃和吆喝衬着，连花香都显得单薄。每当想故乡，总先想起那三道坡。早笑坡的花最野，密窝坡的杏最圆，铁骨坡的树最倔，还有姐姐发间的马兰，二丫破了洞的衫子，柱子藏杏时红扑扑的脸。那些落在衣襟上的杏花，沾在指尖的杏汁，早成了心口的朱砂痣。

原来杏花落处，就是纵然隔了山水，却永远是焐在心口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