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总裹着白杨絮
在四千米的高度
把云揉成老屋的模样 ——
瓦檐还凝着去年的雪，窗棂上
母亲补过的布帘，正轻轻晃

喀斯特的骨殖裸露着
像祖辈皴裂的手掌
每道纹路都嵌着土
攥紧洋芋与苦荞的根
在冻土深处拓印
生生不息的掌纹，把春
从冰缝里，一点点拽向阳光

白杨是大地竖起的笔
笔杆还留着父亲扶过的温烫
把天空写得愈发空阔
松球坠地的轻响
是岁月漏下的墨
晕开山野 一季季苍黄
也晕开我儿时捡松针的小脚印
在暮色里，长成长长的回望

洋芋顶破泥层时
还带着地心的暖
皮上沾的土，是娘
弯腰时，鬓角落的霜
苦荞在风里起伏
穗子碰着穗子
像乡亲们凑在田埂上说话
把日子酿成涩涩的甜
那甜，在时光罅隙间
洇染出一年年的芬芳

人们弯腰，如镰月
收割晨昏
驴蹄叩击田埂
脆响惊起尘土
多少代人的呼吸
混着土腥，在空气里沉淀
连风都记得，张家的娃
曾追着驴尾巴跑，摔在垄上
哭声也裹着麦香

白杨一年年抽高
把影子斜斜搭在老屋墙上
松球落了又结
像爷爷烟袋锅里，明灭的火光
洋芋与苦荞
在喀斯特的褶皱里
抱着土，挨着霜
喂养着倔强的春天
也喂养着，走再远
都能闻见的，家的方向

而我在异乡的梦里
总踩着白杨的碎影
回到那片高地 ——
看洋芋在土中孕着新胎
绒毛还沾着昨夜的凉
看苦荞在风里舒展腰肢
把阳光，织进金黄的穗芒
看那片冰过又暖过的土地
正悄悄把我的根
藏得比岁月还深，比乡愁
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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