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累了就睡吧
可我的河床里
沉满了整个家族的石头
每一块都刻着
“再坚持一下”
每一块都渗着
经年的渴
睡眠是奢侈的
连梦境都浸着洗衣水的浊色
闭上眼就能听见
牛铃在脊椎里摇晃
咒骂声长成荆棘
从肋骨间刺出
我试过把自己摊平
像块被拧干的布
但总有鞭子抽下来
说是爱
说是孝
说是命
于是继续站着
用淤青的膝盖
撑起一个个黎明
用裂口的掌心
捂住即将逃逸的呜咽
若有一天真的倒下
请在我的墓碑刻上:
“这里睡着一条河
一生未能躺平
至死仍在奔流”
但我知道
就连死亡也不是休止符
因为坟土之下
我的脊梁依然弯成
托举的姿势
仿佛还在等
另一场大雨
另一季洪峰
另一世
永不能卸下的
负重
累啊
可河床天生
就要承受流水的重量
我的慈悲天生
就要吞下所有礁石的锋利
睡吧
不能睡
走吧
不能走
这具身体早不是我的
是无数双手的支点
无数张嘴的粮仓
无数个黑夜的
出口
那么继续走吧
带着所有疼
所有倦
所有未能说出的“不”
直到星辰也疲惫
月光也骨折
直到永恒跪下来
说:
“够了
你已经
足够足够重
足够足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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