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少年时起便在琢磨，
祖父究竟为何远离家乡，去远方
寻找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在那老者的幻想里，
有月亮，有月亮里孤独的观音，
和始终未被敲响的琉璃鼓。
一次、    两次……
月生之后，是停滞不前的潮水，
与观音破碎的心。

他仍记得，祖父手指的方向，
月亮下便是长安。
长安是他的家，西域不是他的家。
而凉州，凉州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凉州不是他的家，
长安才是他的家。

琵琶声响起，月光也就流了进来。
夜晚赋予了尘封的客栈梦幻的生机，
异乡人们在时空重叠的角落里重逢。
他们和她们携带着各自的音乐，
和对破碎的家乡的幻梦，
踏上了彼此交织的道路。
长安，长安在哪里？
在月下，还是在音乐永无尽头的尽头？
异乡人们，
在月光闪动的阴影下
翩翩起舞，酒水飞扬。
…可这一切，总归是要消亡的
家，春天，被焚烧的过去
回旋艰涩的舞。
春天的舞。
可是，我是说，
你又怎能飞上天空，永不落地呢？
飞鸟是要返航的，人是要回家的，
这是一种执念，一种梦想，
一种金色的、大理石般的梦……

月光灌满了黑色的房间，
从上到下，一道银色的瀑布
覆盖着少年苍白的身体。
他想起了，那个自愿耳聋目盲的女鬼，
和成千上万个游荡在戈壁上的
无所依从的女鬼。
魂飞魄散，家破人亡。
制香师金色的双瞳，和谎言，
一罐魂魄又怎能毁人双目？
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是
闻香之人自己的事。
而迷失在道路之上的年轻人，
追寻失明观音的年轻人，
追寻那琉璃鼓的年轻人，
又怎能不知道呢？

回家，便是温柔地走进那火焰，
温柔地走向音乐，听那音乐，
用你被剥夺的听觉去听，
用被戳瞎的双眼去看，
看你的家在月光下如何闪耀。
乡愁是最暴烈的幻觉，
分别是最悲悯的处决。
月光所及之处，
人不会离家更远，
也不会离家更近。
离月亮越近，
人的心也就越大，
大到，可以随着音乐，在
月光里上下溯游。
可是，
人总是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