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三江口变得寂静起来
白天的喧嚣压着了唐宋沉底的漕运章程
丈亭老街的脊椎弯成青虾样
却还在用龙须桥的倒影
垂钓水底的州府印章

祖父用烟斗烫穿过民国地图
姚江直接把月亮焊在郑家渡的桩基上
那些被潮水腌过的商号牌匾
在一个个充满诱惑的“拆”字探照灯里
浮出
王安石批注过的盐引票据

我谨慎地蹲在卖柴弄里剥苔藓
剥出大约有半斤盐商遗落的碎银
半咸半淡的江风吹过来
将年久失修的坠落瓦当弹回
和母亲纳鞋底时拉长的麻绳一样
把明越二州缝进我的校服内衬

推土机轰鸣的间隙
听见陆游将韵脚在混凝土里反复调整
他的月光太满
以至溢出来
浇灌了风景项目办窗台的仙人掌

现在的断砖舍不得远离
静静等待有一天的复合
吐出的潮声带着香樟木箱气味
风筝在顾家祠堂遗址上空俯瞰
激活了一度亡故的市日
手忙脚乱用二维码收买褪色的船歌

江底那些未拆封的越窑青瓷
依然保持着侧身避让官船的姿势
它们的釉面映出我和现在的我们——
拿出手机不停地扫描残缺的碑文
把贺知章的醉卧处定位成共享停车位

郑家渡的缆桩如同老柳树气根
缠住十四渡的传说慢慢消化
玄云垂天的夜晚
搅拌机将橹声吞食
却吐不出来半句完整的船歌

史家弄的排水管反涌唐宋的潮汛
下水道变成时光暗渠
遇到暴雨就会冲出半截青瓷片
上面刻着二五八的市日密码
比族谱记载更清晰地指认方向
尽管有时需要人工疏通

丈亭的龙脊应该藏在淤泥里
困的久了也会牢骚满腹
将千年的水道顶出地面三毫米
新桥的拉索趁机把月光纺成金线
却缝合不了水陆通道的裂痕

今夜潮信不会来了
月亮悬在塔吊臂间变成铜钱
房地产广告牌一地繁华
沉睡的商埠在沥青下默默运作
用残余的潮水在水泥地上
写满断货的品名录

当我的脚步踏响石板路
整条老街无疑酷似一个胎盘
供三江重新分娩边界
明州越州在脐带血里融化
淌成手机导航上渐淡的蓝线

现在水底的州府开始光合作用
用月光培植新的漕运图
推土机碾过的每寸泥土
都有会说话的青苔
用潮汐的频率背诵
那些文人墨客写就的华章

而桥洞
依然含着半篇未消化的晚唐
等夜航船
用橹声针灸麻痹的河道
我 以及我们
和陆游共饮的这江月色
在金盆倾泻的刹那
凝结成琥珀里的水乡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