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你这跛脚的醉汉
把霜扣在我额上
像扣上一枚罪人的印章
 
风抽打我的脊梁
逼我在这片土地上
写下歪斜的遗嘱
 
左腿被玉米地的泥吞没
那泥泞竟有母亲胸膛的暖意
她死死抱着我
往下
再往下
去听土地肚子里
腐烂与新生的争吵
 
右腿被稻草人的空袖子缠住
它像个哑巴的上帝
在原地画着圆
一圈宿命
一圈徒劳
把我推向田埂的尽头
那里空无一物
 
北风是祖父留下的铁锤
它捶打我
像捶打一穗发霉的稻谷
要我交出身体里所有的水
变成他们想要的
干瘪的洁白
 
云把迷惘的毒药打进我的血管
大雁飞成“人”字
多么讽刺
它们轻易飞过的天空
为何在我眼里
重得像一副棺材的盖板
 
我怀里这捧偷藏的阳光
是唯一不听话的器官
它在我心口发烫
发酵
却暖不了骨缝里
那场自顾自的洪水
 
秋天啊
要么用石磨碾碎我的骨头
让我在众人的碗底
粉身碎骨地白
要么就用烂泥封住我的嘴
让我在陶瓮里
变成一声呛人的嘶吼
 
我不要
不要在这田埂上
一半被虫蛀
一半硬撑着开花
 
等到月光
这冰冷的剃刀
来收割我佝偻的影子
我就把自己摔回大地
让稻壳 泥土 冰雹
都埋了我
 
我要在来年的麦苗里
冒出来
做一粒
咯疼整个春天的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