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的诗
桄榔庵记
桄榔庵的草庐伴着鸡鸣
东坡井融入了对书生与百姓的真情
眺望大海和倾听涛声
一定是为平复内在生命的潮汐
耳顺之年的流放者在儋州
把死亡写在心底,把生命融入了诗文中
几百年后,走进东坡书院的人们
脚下的火山石也曾期待过东坡的脚步
大海无垠,椰林摇撼风雨
桄榔庵早已坍塌在岁月深处
但我确看见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心中明月
淅沥的小雨中,一位诗人带我们
看一位宋朝诗人曾走过的路
他指着一条荒芜的石径说
“就是这,这就是东坡曾走的路”
我想,他的潜台词是说
“就是这样儿,没什么好看的”
是的,没有什么好看的
宋朝离我们的内心到底有多远
那时的儋州一定贫困而荒蛮
但,诗人心中有明月
后来者更需在幻景与期盼中前行
一位宋朝绝无仅有的才子
一位忠实于自己心灵感知的诗人
他一生走过了那样不同寻常的路
但沉浮和坎坷掩不住天赋与才气
暮年的儋州同样是“苦雨终风也解情”
曾居高位者在最低处沉淀一生的所得
脍炙人口的名篇与佳句
早已升华为悬于心海上的一盏明月之灯
2025.9.29
路也的诗
飞海南,致苏轼
在“桦加沙”和“博罗依”
两个超强台风之间
在疾风暴雨的短暂间歇
经过了取消和改签
海南航空公司的航班终于起飞
屏幕显示着如下飞行路线:
从登州,从密州
——你任职过的齐鲁大地
拔地而起,飞越
你写过的徐州放鹤亭,飞越
你金榜题名并做翰林学士的汴梁
飞过你开荒种地的黄州,飞过你的故园眉州
接下来进入岭南,飞至惠州上空
一天吃三百颗荔枝的地方
万里相随的佳人在那里永埋
最后,飞机揣着《渡海帖》
飞过了琼州海峡
从舷窗俯瞰
气旋犹如一口蒸锅
倒扣在热带岛屿
一朵朵积云,看上去仿佛
东坡巾、子瞻帽、椰子冠
快过去一千年了
你抵离时的澄迈老港口在什么位置
儋州在西北方向吧,书院多次重修
用棕榈叶覆盖屋顶的
那三间草庵的遗址,还能找得到么
那口水井,我想洗洗手和脸
村巷中奔跑着松狮犬
体态眉眼或许近似那只叫乌嘴的小狗
考证一下,可属于它当年遗留岛上的后代
你以木屐和草鞋走过的古驿道
我会穿着运动鞋去走一走
此时,波音737-800腾云驾雾
一个怀揣“走海南东坡路”计划的人
用三个小时飞掠你大半生征程
从诗歌角度来看待如此线路
莫非大半个版图都姓了苏
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途中
不是刮台风,就是台风在赶来的半路上
一次台风,又一次台风,再一次台风
一生就是没有天气预报的台风季
一生就是黄州惠州儋州
在台风的间歇,当然要
饮酒、吃肉、种菜、赏花、观月、写诗
在台风之中,依然要挺立
高开低走,富贵春梦
让台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午发蓬莱,暮至南荒
是的,一架飞机顶风作诗
正缓缓降落
海口美兰国际机场
2025.10
灯灯的诗
过海口
命有召唤。一浪高过一浪。
当我再次目睹,礁石撞击海浪
与生俱来的不认命,让浪花
直奔天庭
当我再次看见,浪花如柱
为了那些能说
和不能说的
为了那些放逐,和被放逐
以及,我们懂的所有……
所有的跃起……
海浪回归到水:破碎,完整,向前
一个个朝代又回到眼前
我知道,我到了相认的年纪:——
海浪前行,是苏东坡。
海浪回首,也是苏东坡。
在东坡书院
听到竹杖声,芒鞋声
听到被雷声责令的云,变成了雨
诉说他的生平
听到先生还在讲学,以天地为讲台
以大海为课本
讲诗书礼仪,古往今来
湖水荡漾,有人在草叶上
发现了听课的蜗牛
先生,先生。是我:——
我有沉重肉身。
有良知触角,向前,向善之心。
过东坡桥
台风过境,忽晴忽雨。
遇芒果树,狗仔花,最后才遇莲花。
过东坡桥,湖水把芒果树的倒影给我看
把它身上的沟壑、河流,闪电
赐予它的勋章
给我看
把它的笑容,从容给我看
——最后才是慈悲。
我的身体轻盈,“无风无雨也无晴”。*
都是来渡我的:
——过东坡桥,事实上我没有遇见莲花。
我,就是那朵莲花。
*引自苏东坡《定风波》
吕达的诗
海南怀古,仿东坡心迹(组诗)
致 幼 子
过儿,我本应带你见识大好河山
如果时运有济,你也会有大好前程
然而我只能给你一艘木船
未知的风浪和另一种人生
过儿,此去凶险我恐无望归回
我已放下朝堂,放下生死
幸得有你,只是苦了你
人这一生所需何等微少
一副棺木,几卷诗稿
如果时运不济
枷锁、饥馑也会与白发相随
这些你早已知晓
现在我的前面是瘴疠后面是洋海
是你唤我抬起头
青山已缓缓不见
唯你在我身边
2025.9.25海口
飓 风
在两次飓风换班的间隙
我们来到岛屿
它给我们展示忽晴忽雨忽热忽风
像已经懂事的孩童偶有顽皮的天真
随着年岁和不必要知识的加增
木船每一次的颠簸都让我想得更多
但我不曾后悔也不会退缩
或许历史将由那些处变不惊的人书写
而我手握木桨,看见一只蝴蝶
在海边独自追逐海浪
2025.9.28
过澄迈驿道
走过这条迷蒙的小路
将有更大的风雨迎接我
突然想起眉州想起爹娘
似乎也是这样一条小路
似乎旁边也有一处水塘
枯荷、水草、浮萍一样乱糟糟
像极了我不堪描述的一生
我把死者留给了故乡
把自己留给了漂泊
现在我不必再做出选择
这里就是埋我的地方
2025.10
居 儋 州
鸡蛋花,人心果,车轮草
他们为事物命名的方式如此单纯
芋头,地瓜叶,野菜,椰汁
就是丰盛的一餐
生蚝,老鼠,蜘蛛,蜈蚣
必要时都是不错的补充
你不能说他们蛮夷
你要感叹在这艰难的大地上
上天养活人的方式有许多种
飓风每年都来
木麻黄、红树林在风暴之中
依然安稳
他们搬走那些连根拔起的树
黝黑的脸庞倏然照进了青铜
2025.9.27儋州
致姜唐佐
谪居教会了我感谢
而你的存在足以让我忘记
儋耳只是一次迁徙
失败的政客有幸做回了布衣
其实,我没有什么能教给你
诗文最终要面对的是自己
跟我去村口看看吧
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告诉你
在诗文无用武之地
挖井是你唯一能做的好事
2025.10
致 子 由
子由,又是月圆之时
我在岛上已度过三个春秋
飓风不知疲倦地来访
所有荒谬与苦痛都不值一提
子由,雷州之后我不再弹琴了
好像突然忘记了一切技巧
这样也好,有些分别即是永别
但我们当时多么渺小
此刻你我相隔天涯
厚厚的雨云遮挡了那轮明月
无妨,它的清晖曾安顿人们的想念
也将照彻古今
2025.10
彭桐的诗
海口浮粟泉
东坡先生弹指一挥
留下一泓无色墨
千年不竭
让倒映的椰影和月光
一起酝酿酒意
每个俯向他的人
都醉成了雨后的虹
怀抱琼州大地的水镜
照出自己的苍穹之心
哪怕用眼神沾到它的一滴
愚笨的风
也有书写锦绣文章的冲动
每次走近
我都被净化成诗人
目光深如海
心翩飞成无数五色鸟
嗓尖上的轻鸣汇成吉祥的潮声
海南第一井
一清一浊两姐妹
浊的洗心泉走失了
清的浮粟泉已活近千年
仿佛命运独留你于世
就是要证明清流奔向永恒
苏东坡渡海抵琼那一年
你在大文豪的指尖下诞生
你是大地隐藏的精灵
天生带有润心甜乳和哺世豪情
风雨内外,无数人读你
读懂了坡公“既味我泉,亦哜我诗”的初心
转身便学你“自江徂海”
去做“浩然无私”的君子
我看见你的每一滴水珠
都是名为高洁的氢氧原子
他们清亮的眸子
塞不进半点杂草和乌云
注:引号中的文字为苏东坡所写与浮粟泉相关的诗句
回望泂酌亭
那么多人走过门前
却无暇看你一眼
我在回眸中默念
你和苏东坡的渊源
遥想当年
先生北归时为你题名
琼州陆太守用真情研墨
那支椰风笔一挥
就挥进《诗经》的“大雅”中
你的大名便如天马昂首至今
看你成海南第一井的护身符
不因岁月而消隐
我不断回首
想象自己佩戴着你
化身宋时井边打水的小童
注:苏东坡借《诗经·大雅》中“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句,为泉边亭取名。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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