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陟云,诗人,2005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黄昏之前》等诗集五部,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曾获第九届《十月》文学奖诗歌奖。
新作七首
无地,自容
踏过一道坡,上坡下坡皆无坡
随地坐,一坐经年。日无朝无暮,花不开不落
某刻,巡者至:“从何来?”“不曾记,如路来。”
“往何去?”“不曾想,无处去。”
“方圆千里万里皆禁地,无地许坐!”
“有地,便坐。无地,自容。”
垂目,清风旋起,长空骤亮
合掌,如如不动,随风去
2022年3月14日
琴
客厅一隅。琴,长久地,长年累月地
沉默着,期待着一双抚琴的手
我渴望琴声,但非弹者。只注视着琴
长久地注视着,把琴的背景
望成一片暗的汪洋
无边无际的暗,从暗中渗出,涌来,挤压
聚集暗的更大密度和质量
暗的镜面,平整、光滑,闪烁着比暗更暗的光
让琴弦铮铮发亮
一吨、百吨、千吨、万吨的暗光!坍塌,砸下
暗的碎片飞溅,落在琴弦上——
琴声骤响!
琴声脆亮,如泣如诉,如劈雷,如闪电,如暴风骤雨
如万马奔腾,如排山倒海
惊天地泣鬼神
我,唯一的听者
置身于宇宙某处的荒野
2024年8月23日星期五夜23时
重新定义
重新定义时间:我知道,我用铅笔画出的
两条虚线,此刻,它们重叠,像两炷香的烟迹
重新定义空间:凝望你时,我们的平面
被撕裂,转动——那只玩积木的手
将要把你拧到哪个方向?哪个维度?
重新定义生命:一个激吻,就是无数天体的
坍塌或爆炸。我们身体的宇宙
在俄罗斯套娃中,实属哪一层?
重新定义爱情:你向我微笑着,我只看见
你的倒影。水中,天空蓝得如此纯粹
我喊:“快握住那一片蓝!”
你说:“不,我不敢!它会溶掉我的指掌!”
在你的一声轻唤里,我重新走过
转瞬走完一生
2024年5月18日凌晨1点
声音
再沉默一天,喉咙里的声音
就要被压缩成石头了
这些无用的石头,搬起
只能砸伤自己
把它们埋进土里吧
在土里,就有成为种子的可能
也许某个时刻,就是火种
不必点燃,也能烧遍整个山野
或者许多年过去后,长成树
给孩子们遮荫,挡雨
2022年4月12日夜
明月照在海面上
明月照在海面上
海便是一出盛大的剧作
深邃,激越,内容汹涌,情节起伏
场面迷蒙而飘忽不定
阴影拢聚着光亮
犹如生命攀缘着天使的翅膀
帷幕启闭时,一句台词
仿佛来自远方的私语
坠进我的晕眩:
“穿过这片海,
还有一块陆地,叫作岛;
穿越死亡,
还有一个梦境,叫作天堂!”
2018年4月5日夜
德令哈
2014年,我专门去了一趟德令哈。德令哈是一座干枯的城,没有一滴雨水。今夜,听刀郎的《德令哈一夜》,遂成此数行。
多年以后,我也走进德令哈
这唯一的,最后的,抒情的,一座城。
荒原深处的一座城。空空,找不到你的影子
石头还是石头,青稞只长在已消逝的年代里
今夜,戈壁漫延,夜色干枯
我把刀郎的旋律泼在窗玻璃上,也没有淌成雨水
阑珊处,我紧紧握住青海湖,把它
握成一颗泪水。这唯一的,最后的,抒情的,一颗泪水!
2025年7月12日
先驱
苦等多年,他将自己散落的骸骨捡起,拼嵌在断崖上
让它延续磷火的闪烁。安放山顶的头颅
偶尔折射山背远方的光,把漆黑的天空,撕开豁口
他在两肋刻下:“到此莫停!此乃路标,前路尚远!”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他深藏心底的薪火,已成为岩石
他的回望,望穿秋水,把来路漂白成银河
银河尽处,依然漆黑一团,透不出一丝光亮:
“须有玉石俱焚的燃烧,须有风雨兼程的赶路!”
没有一种暗,比再也无人点灯的暗更暗
没有一种远,比再也无人跋涉的远更远
人们泡浸在岁月的苍凉里,依稀看到远方微弱的磷火
他们称之为鬼火;把偶尔掠过天空的光,当成妖光……
2021年9月13日夜
2023年7月1日改
“头条诗人”总第1148期,《作家》2025年第10期
张德明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这话一定没错,所有优秀的诗歌无一例外都是以精妙的语言编织和构建起来的一个奇幻而诱人的审美世界。不过,这话某种程度上似乎又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因为它并没有将作为一种特定文学文体的诗歌语言所具有的独特性,以及诗歌作为语言艺术能达到的精神高度等细部内容完全说清楚,也无法将每一个诗人个体所具有的其他人难以替代的美学个性确切地标画出来。基于此,我们对于一首诗的阐发,最为初始的起点自然是语言,但关注语言并不是诗歌阐述的最终目的和最后归宿,借助对诗歌语言的聚焦与阐释,我们不仅要弄清楚诗歌所具有的突出的美学特性,还要将语言背后所蕴含的丰富复杂的生命奥义和人文内涵有效地揭示出来。
我习惯将诗歌看作携带着人文精神指标的分行书写的语言艺术,它必须依赖有效的审美语言来表情达意,但诗歌凸显的情感和意义背后,还应该藏蕴着更为高远的人文关怀和生命诉求。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一直把陈陟云诗歌视为达成了诗歌文体要求的典型文本,因为他的诗歌文字里边,有饱含温度的生命的光照,有充满情怀的人文的质地,还有启人心智的思想的底蕴,所有这些都较为契合我对诗歌长期以来保持着的某种美学期待。诗人近期创作的一些诗作,更体现出了对生命本体更为幽深和更为宏阔的精神探照,体现出对宇宙人生的更为精妙的艺术阐发,值得我们细致品鉴。
1
“方圆千里万里皆禁地,无地许坐!”
“有地,便坐。无地,自容。”
人的生存空间并非是完全等同的,不同的人,由于在身份、位置、资历、个人修为等诸多方面的差异,便有着各自不同的存在境遇和活动空间。与此同时,同一个人的活动空间也将因时而别,因地而别,并不是恒定不变的。基于此,对自我所处空间位置和所拥有的活动区域的确切知会,便成了一个人能够自如地生活于此在之中的生命智慧和处世哲学。
在《无地,自容》一诗中,陈陟云向我们描述了某个具有童话色彩和象征意蕴的存在场域,这是其独有的“前世今生”这种循环性时间思维的再次出演。诗人述说的场景,或许是从前的某个历史瞬间,抑或是未来的某种存在境况,总之是诗人借助想象和联想虚拟出来的一种生命景观。在那样的景观里,“上坡”“下坡”已然构成一种常规性的行动方式。其实,举凡一个人能意识到自己在“上坡”或者“下坡”的时候,也就是感知到自己还在努力地向人生的前路攀行的时候,还有一种紧张感和紧迫感萦绕在周身,自然这样的行进方式也是困乏的,倦累的。不过,即便再困乏,再倦累,保持着“上坡”“下坡”感知的个体,其内心则始终是充满着坦荡和舒畅的。这就是诗人向我们陈述的“随地坐,一坐经年。日无朝无暮,花不开不落”这种随心从容的存在状态和心灵样态。
世间之事,总在变化。从前安适从容的存在境况,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生命规律,一旦外界环境有所改变,个体的存在便会随之受到相应的影响。接下来,陈陟云采用一种梦境叙事的策略,描摹了一幕旧时代常见的酷吏出行的骇人场景:
某刻,巡者至:“从何来?”“不曾记,如路来。”
“往何去?”“不曾想,无处去。”
这两行诗句,让我们很自然联想到诗圣杜甫“三吏”史诗中的若干场景。所不同的是,面对封建酷吏的盘诘,从前缺乏主体意志的弱者往往选择了唯命是听和听任责骂,而诗中具有强大主体性的抒情主人公,则能从容和坦然地应对险境并在威势面前自然地作答,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这样一来,面对生存空间不断减缩的可能性现实,诗人祭出了“有地,便坐。无地,自容”的自我安身法则,进而巧妙化解了某种显在的窘境和危机。
优秀的诗歌往往是对现代汉语的重新发明,是对词语既有意义的重新赋予,也是对汉语文化的进一步丰富和深化。在汉语词典的解释里,“无地自容”一般是指“没有地方让自己容身,从而产生明显的羞愧之感”。而这首诗中的“无地自容”仅仅只是在其中加入一个逗号,从而达成与前文的对应和对仗,但在意味上却完全打破了它的词典解释,成为一种不受既有存在窘境的拘限,自我创设和拓展生存空间的立场之昭示。
2
一吨、百吨、千吨、万吨的暗光!坍塌,砸下
暗的碎片飞溅,落在琴弦上——
琴声骤响!
诗歌中的主体意象,往往是诗人精心选择的携带着丰厚人文意蕴、具有多重内涵的外在物象。这物象在平常人看来,也许并无多大深意和寄托,但在有心人眼里,它必定满蕴着情味,必定散放着诗与思的光源。陈陟云的《琴》一诗,选择“琴”这一有意味的物象来吟咏、生发,在动静相生、主体与客体互渗的艺术演绎中,将那种蓄势既久而一发不可收拾的生命喷涌状态向我们精彩展示出来。
诗歌开头创设了一番富有意境的诗化场景,在这场景之下,“琴”的存在由于缺乏抚琴人的到场而显得寂寞和冷清。“客厅一隅。琴,长久地,长年累月地/沉默着,期待着一双抚琴的手”。看得出来,对于琴的鸣奏,诗人是充满期待的,只可惜,诗人并无弹琴技能,“我渴望琴声,但非弹者”。面对琴的长久沉默,我只能观望,只能注视,只能怀揣满心的期望,默默地守候,静静地等待。在与琴对峙的漫长岁月里,诗人并不只是被动地守望着眼前的这尊乐器,而是调动了内心的力量,努力在琴的周身,窥望出暗藏在岁月之中的究竟。在明摆着的琴面前,诗人观望既久,终于在其背景之上,目睹到“暗的汪洋”,这是怎样的一种“暗”呢?诗人由此吟哦道:“无边无际的暗,从暗中渗出,涌来,挤压/聚集暗的更大密度和质量//暗的镜面,平整、光滑,闪烁着比暗更暗的光/让琴弦铮铮发亮”。在诗人眼里,暗物质也是一种物质,而且比物理世界可见的物质还要拥有更大的密度和质量。而这“暗”物质的出场,皆因诗人对琴的观望和凝视许久的缘故,甚至就是诗人主体心志的赫然外化。
当诗人内在的强大心志,以暗物质的形式敞现出来,这拥有较大密度和质量的暗物质,此刻便有了神奇的魔力,暗的碎片飞溅,次第散落在琴弦之下,竟然奇迹般地将琴奏响。沉默已久的琴,一旦发出响声,便有着交响乐般的震撼心灵的气势和力量。诗人由此用了铺排的修辞,不惜笔墨地咏叹道:
琴声脆亮,如泣如诉,如劈雷,如闪电,如暴风骤雨
如万马奔腾,如排山倒海
惊天地泣鬼神
这哪里是琴瑟的鸣奏,这简直是一支交响乐队在共同演绎贝多芬《英雄》一样雄浑的乐章。或者说,这不是琴儿在响,是观琴者心海的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人生无数时日的沉默,不正是为着最后那一刻的高歌猛进吗?诗人对《琴》之由许久沉默到瞬间骤响的情形的描画,一定意义上是对个体生命需要实现“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境界突破的深情呼唤。
3
在你的一声轻唤里,我重新走过
转瞬走完一生
时间、空间、生命、爱情,这些无一不是我们个体生存中极为重要和关键的精神要义,每一个个体生命的具体精神影像,都是由这些词语所包孕的人生情态所绘制而成的。因此,这些关键词也成为了我们凝视世界踪影、反观自我心灵的不可或缺的介质。
一个人在世界上行走、劳碌多年,他所拥有的时间和空间,他所经历的爱情生活,所形成的生命情态,一定程度上是逐渐定型、不断固化的,他对时间、空间、生命和爱情的思考已然成熟,有了属于自己的知识形态和精神图谱,除非出现重大的人生转轨和剧烈的心灵震荡,这些已经定型化的观念都不会轻易改变。不过,一旦人生中某个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或者意外发生,这些刻骨铭心的关键词,都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重新定义时间?如何定义?诗人并未明说。他只是陈述某个情景:“我用铅笔画出的/两条虚线,此刻,它们重叠,像两炷香的烟迹”。在诗人眼里,那些有形的、如流水般在我们眼前逝去的光阴,代表了实在的时间,那是岁月带给我们的时光的记忆。然而,那些有形的时间刻度,并不构成我们生命的全部。在实在的时间之外,其实还有很多虚化的时间,那里贮藏着情感的流波和心灵的悸动,那样的时间若隐若现,虚实难辨,如同“两炷香的烟迹”,但对富有主体意识的个体来说,那样的时间或许更为真实和珍贵。“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那是陈陟云在《梦呓》中写下的精彩诗句,是其充满辩证法的时间哲学的显露,在《重新定义》中,我们再次领略到他对时间的深度思考。
重新定义空间?难道我们习惯从长、宽、高角度认识的三维空间存在问题吗?通常情况下,我们对空间的客观认知是无甚问题的。不过,当主体的心志纠缠于某个特殊的精神世界,呈现在其视觉之中的空间就将扭转、变形,平面将会变得立体,东南西北的方位也将发生倒转和错位。这就是诗人所描述的:“凝望你时,我们的平面/被撕裂,转动”,“那只玩积木的手/将要把你拧到哪个方向?哪个维度?”请注意这里的“玩积木的手”一语,它象征了主体意志对空间的介入,原本物理世界的空间存在,因为主体的强行干预,而发生了较大的改变。其实,物理世界的空间和心理世界的空间,绝不是同一个空间事实。在通常逻辑下,物理世界的空间是可以测度、可以量化的,但一旦加入心理这一变量,空间就将变得复杂和难测起来。这或许诗人要重新定义空间的内在动因。
还有对生命和爱情的重新定义。生命从一般意义上说是指每个个体的现实存在,但唯有充满主体性的个体才能鲜明感知生命的存在,缺乏主体性的人同时也是缺乏生命意识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行尸走肉。陈陟云对“生命”的领悟,建立于个体心灵最为激荡、处于高峰体验的情状之中,“激吻”“坍塌”“爆炸”等词汇,都极言处于非常精神状态下的个体生命超分贝的感受与体验。也许生命只有置身于那种电光火石般的存在境遇之中,才能真正迸发出耀人眼目的精神的烈焰。那么,爱情又是什么呢?又该如何重新定义?诗人并不直言爱之真谛,而是叙述了一幕生活图景:在蓝色的天幕下,你的微笑令我着迷,我大声呼喊,希望你抓住那片蓝,而你却果断拒绝了,并说,那蓝“会溶掉我的指掌”,这幕图景着实耐人寻味,诗人也许是在告诉人们:真正的爱情并非异性之间义无反顾的相互奔赴,而是彼此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守住那份不能出让的、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天地。
4
这些无用的石头,搬起
只能砸伤自己
把它们埋进土里吧
在土里,就有成为种子的可能
在《声音》一诗中,陈陟云将“声音”与“沉默”对举,在无声和有声之间寻找意义的链接与转换,用充满隐喻的话语言说,揭示了倾诉作为原欲在人类生命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和无法替代的意义。
诗人以“再沉默”的语词开头,与标题的《声音》构成奇特的张力效果。“再沉默一天”,意味着此前已经沉默多日了。一个人之所以选择沉默,往往并非是身体的不适和嗓音的哑然,而是迫于某种情势和力量不便说话,或者简单的表达根本无济于事。这就是诗人所言说的,当声音压缩为“石头”,“这些无用的石头,搬起/只能砸伤自己”。
拥有自我保护意识的现代个体,当一开口就意味着风险和冒犯的时候,选择沉默或许是最为稳妥的行为方式。不过,诚如鲁迅所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记念刘和珍君》)。毕竟,终生保持沉默,不可能构成一个人无意更改的生命常态。当沉默已成迫不得已的习惯,诗人由此生成了新的主意:“把它们埋进土里吧/在土里,就有成为种子的可能”,让一代人的沉默,成为下一代人精神的火种,给后人带来火热的激情与生命的迸发。或者,沉埋在地下的石头,将来有一天也变成树,给后人带来阴凉和呵护。
这首诗的特征在于诗人使用了连续转喻的修辞方式,先是将沉默比喻成石头,后又以种子来喻示埋在地底多日的石头,由种子诗人又联想到火种和树。这些喻象,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声音”的意义家族,进而从不同层面丰富了“声音”的内涵和韵味。借助语词之间意义的不断挪移和不断转换,在这首仅为10行的短诗里,陈陟云巧妙建构了属于诗人自创的声音的诗学。
5
“穿过这片海,
还有一块陆地,叫作岛;
穿越死亡,
还有一个梦境,叫作天堂!”
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这是人类永恒的疑问和难题,似乎没有谁能给出明确的解释与答案。正因为没有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所以一代又一代的智者贤能,都在试图对它们作出解释。正因为没有得到唯一正确无误的答案,所以所有的人都在前赴后继地寻找那可能会有的答案。
陈陟云的《明月照在海面上》便是试图对生命与死亡作出诠释的精致诗作。为了让人更能抵达生与死的攸关之境,诗人有意描摹了一幅明月映照大海的诗意图景。当明月照在海面上的时候,大海犹如一出豪华上演的大片,“深邃,激越,内容汹涌,情节起伏”。可以说,你能想到的故事有多精彩,这海上的故事就有多精彩;你能想到的情节有多动人,这海上的情节就有多动人。“月照大海”的迷人图画,我们在陈陟云的《月光下海浪的火焰》中,也曾领略和欣赏过了,你看:
展望海面,月光的开阔就是情感的开阔
滚滚而来的火焰背后,就是滚滚而来的星系和宇宙
以及宇宙之外的无边,无人敢于想象的高远
同样都是“月照大海”的图景描画,二者的差异还是显在的。在情与理的处理上,如果说《月光下海浪的火焰》更着眼于情的抒写,那么《明月照在海面上》则更专注于理的抒发。为了在诗章的最后将那种思忖生死命题的内在理念有效地彰显出来,诗人在前面作了充分的铺垫,既陈述了明月笼照大海时,一幕大剧在隆重上演的宏大景观,又描摹了“迷蒙而飘忽不定”的背景和场面,还交代了阴影与光亮相伴相随,令整个剧情充满扑朔迷离之感等情形。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言说生死之大道而蓄势。
最后四行,诗人以戏剧性独白的方式来言明生命与死亡的玄机,显得掷地有声。只有“穿过”大海,便能找到那被称作岛的陆地,意思是说,只有经过了人生的大风大浪,生命最终才能找到坚实而稳靠的地基。只有穿越死亡,才能找到那梦境一般的天堂,这告诉我们,只有经过生与死的淬炼与炙烤,你才能真正获得灵魂的居所和心灵的皈依。
6
今夜,戈壁漫延,夜色干枯
我把刀郎的旋律泼在窗玻璃上,也没有淌成雨水
世界上很多优秀的文学文本,都是具有互文性美学特征的。也就是说,某一个文本同其他类似文本之间,往往有着情感和思绪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关系,他们彼此之间围绕同一主题范型展开,在有所差异的精神趋向和情感维度上进行商讨、互答,从而形成多声部的艺术乐章。陈陟云《德令哈》的互文对象,有着一明一暗两条线索。明线显然是刀郎的歌曲《德令哈一夜》,暗线则是海子的《日记》。三者之间构成了一种情绪的共振和精神的互渗关系,给人带来歆享不尽的审美回味。
明眼可见,这首诗的创作契机,来自于诗人偶然听了刀郎的《德令哈一夜》,联想到曾去过德令哈的游历经验,从而灵感来袭,一蹴而就的。在歌曲《德令哈一夜》中,刀郎如此唱道:
是谁把我昨夜的泪水全装进酒杯
是否能用这短短的一夜把痛化作无悔
这动人的文字,再配上略带伤感的旋律,一时间打动了诗人,诗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曾经游历过的那个荒凉的边地,那“一座干枯的城,没有一滴雨水”的德令哈,于是奋笔疾书,写成了这首诗。
没有雨水的德令哈,需要借歌手的泪水才能唤醒此间的情感和生命。没有雨水的德令哈,需要借诗人出神入化的想象和发自肺腑的抒情才能激活此间的灵性与诗意。即便“我把刀郎的旋律泼在窗玻璃上,也没有淌成雨水”,但“我”还可以“紧紧握住青海湖,把它/握成一颗泪水。”因为诗人的眷顾,干枯的德令哈此刻成了多雨的城市。
在深层次上,这首诗是与海子的《日记》具有互文关系的,因而也表达了诗人对好友海子的深切缅怀和纪念。在《日记》一诗中,海子以“德令哈”为吟咏对象,表达了对心目中的那位“姐姐”的一往情深: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在《德令哈》中,陈陟云也多次使用了“唯一的”“最后的”“抒情”等文字,由此与海子形成一个联语与合唱的关系。而诗中出现的“戈壁”“石头”“雨水”等意象,也可以说是对海子《日记》美学元素的借用和翻新。所不同的是,海子诗歌中“唯一的,最后的,抒情”,在陈陟云这里有了拓展,变成了“唯一的,最后的,抒情的,一座城”和“这唯一的,最后的,抒情的,一颗泪水”,这样的拓展和延伸,体现着诗人对海子的诗艺承传和精神提升的审美诉求,也表达出对早逝的天才诗人海子悠悠不绝的哀缅与思念。
7
没有一种暗,比再也无人点灯的暗更暗
没有一种远,比再也无人跋涉的远更远
在生命的路途中,总有那些令人景仰和尊敬的前贤,他们怀揣着梦想,以过人的胆识和勇毅,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大胆开拓,勇往直前,为后来人铺展一条前行的路,或者打开一片广阔的天地。这样的前贤,即为“先驱”,其人格力量和精神品质,都将如阳光一般熠熠闪亮在后来人的生命空间。
陈陟云的《先驱》正是对这一类人的一种诗意表述。在诗人写来,这样的先驱者,总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去为其他人换取幸福和光明。“将自己散落的骸骨捡起,拼嵌在断崖上/让它延续磷火的闪烁。安放山顶的头颅”,“偶尔折射山背远方的光,把漆黑的天空,撕开豁口”,先驱者不惧牺牲自我,也不惧黑暗势力的强大,他执意要用自己的操持和劳作,为人们带来战胜黑暗的光亮。
先驱者的行动是令人仰慕和崇敬的,不过,习惯势力的阻挠和庸众们的不知珍惜,才使得数量有限的先驱者所做出的努力,很多时候只是徒劳,“银河尽处,依然漆黑一团,透不出一丝光亮”。即便如此,先驱者还是意识到奋争的可贵,坚持的重要,他向世人郑重地表述:“须有玉石俱焚的燃烧,须有风雨兼程的赶路!”这是一种告诫众人的疾呼,也是一种自我警示的宣言。
先驱者是人类生命中独异的个体存在,他们的思想、行动,往往具有较大的时代超前性,很多时候不被庸众所理解,由此一来,先驱者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创设的些许光亮,便被俗世的人们视为“鬼火”和“妖光”,这样吊诡情形的出现,实在令人唏嘘和扼腕。这不由得让人想起鲁迅“铁屋子的呐喊”中那饱含着的无奈和伤悲。
即便暗黑的力量再猖獗,即便庸众的麻木和愚蒙再顽固,先驱者的存在,却始终是弥足珍贵的。因为:
没有一种暗,比再也无人点灯的暗更暗
没有一种远,比再也无人跋涉的远更远
8
最后还得提一提陈陟云诗歌的结尾。其实,优秀的诗歌都注重结尾的处置,毋宁说,举凡诗歌中的佳作名篇,都体现着“结尾的艺术”。海子不少诗歌的结尾,就特别出彩,令人过目难忘。如“只身打马过草原”(《九月》),“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新娘》)“亚洲铜,亚洲铜/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亚洲铜》)。作为海子生前好友的陈陟云,在诗歌结尾的处理上,也别有心裁,从而令诗歌的整体水准达到不俗的艺术境地。
好的诗歌结尾,往往具有独特的艺术表达效能。有的结尾,属于荡开一步的妙笔,可以将诗歌的境界,倏忽提升到新的层次和高度。如《琴》的结尾处写道:“我,唯一的听者/置身于宇宙某处的荒野”,听琴不是在雅室之内,而是在“荒野”之中,这是别有意味的。“荒野”指荒凉空旷、人迹罕至的野外,那里的空间未经世人的嚣扰和人类文化的浸染,还保留着原初的生命状态,只有在这里的状态下,才能听到最为真实的声音。
有的结尾,属于点睛之笔,起到将全诗统摄和完备的作用。如《重新定义》以这样的句子收束:“在你的一声轻唤里,我重新走过/转瞬走完一生”,“一声轻唤”让诗人对从前关于时间、空间、生命、爱情的诸多观念都发生了极大扭转,只有重新定义这些人生关键词,才能体味到存在的真意,而一旦将这些观念进行刷新,一个人又重新走过了一生的时光。
有的结尾,则是一种情景的写照,是从具体而微的层面对主题的照亮。如《无地,自容》结尾处有云:“垂目,清风旋起,长空骤亮/合掌,如如不动,随风去”。这样的结尾是一种随心安居精神状态的形象描画,在充满禅意的境界里展示的是一个智者生存的智慧和随遇而安的心怀。
总之,诗歌的结尾是为整首诗结构的完整、意蕴的丰厚和境界的提升服务的,因而优异的诗作绝对少不了精妙的结尾。陈陟云的诗歌不仅在整体上有着较高的艺术质量,结尾之处也同样精彩纷呈,亮点颇多,这也为他向幽深而宏阔的生命境界拓进的主旨书写与精神演绎提供了艺术形式上的保障。
2025年8月20日—27日,南方诗歌研究中心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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