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的不是山
浮在天边的阴影
没有悲伤，没有痛
没有翅膀，没有根

穿过阴影，我看见
镇压在地平线上的身躯
让我想起一个战士
一个穿着兽皮、挥着石斧
冲向落日的战士
他在崇山峻岭中狂奔
把飞沙走石驱入荒原
把兽群和峰峦逐向天边
那是最后的战场
在他渴求的埋骨之所
在轰然倒下之前
他仰天长啸——
用伤口为昼夜划界
用胸膛为天地立碑

我看见的不是山
浮在天边的阴影
没有悲伤，没有痛
没有翅膀，没有根

穿过阴影，我看见
横亘于岁月长河的祭台
岁月洗不掉青铜的锈迹
长眠在草木中的巨石
还残存着烟熏火燎的记忆
在积满星辉的巅峰上
仿佛又见祭祖的祖先
他们以天为钟，以地为鼔 
在袅袅青烟中歃血而歌
那个佩冠饰、持玉琮的女人
在接天之处，与天共舞
她的手在空中摆动
取一缕风，系住高天
取一滴雨，种入厚土

我看见的不是山
浮在天边的阴影
没有悲伤，没有痛
没有翅膀，没有根

穿过阴影，我看见
奔腾的血脉化作了长城
那是万古英魂之归墟
风化的城砖
从未停止过呼吸
锈蚀的戈矛插地成林
每一道笔直，都宁折不弯
每一枚枯黄，都流过铁血
我看见一面大旗和无数身影
城墙上，一个戎装少年
放下了手中的野花
面朝苍穹举起号角——
一声声如悲风
一声声如奔雷

我看见的不是山
浮在天边的阴影
没有悲伤，没有痛
没有翅膀，没有根

穿过阴影，我看见
简坟和笔冢，那是血脉里的
书香浇出的巅峰——
一名老者，坐在青石上
他一手执卷一手抚髯
一群童子，正襟危坐
听清风徐来，听沧海横流
一群人又一群人来了
他们凿石垒山，燎石开道
把酒凌风，向天问路
骑青牛，驾白鹤，御长风
把星辉引入大地
把自己埋在星空

我看见的不是山
浮在天边的阴影
没有悲伤，没有痛
没有翅膀，没有根

穿过阴影，我看见
血脉凝成的土
看见一根根傲骨筑成的巢
烽烟散尽后的大城
早已不见昔日的残垣
只有江边的乱石中
偶尔能捡到当年的弹片
远处山坡上，油菜花
正大片大片地盛开
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少女
捧着花，站在博物馆前——
阳光围着她灿烂
光影从地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