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宇宙混沌的一角
一棵树
绕着太阳生长

丰饶的汁液
赋予它蔚蓝的面庞
经年累月的风霜
板结出它沟壑纵横的肌肤
这株矗立在生死之无垠的巨树
堪堪能装下蠢蠢欲动的无数
无数生灵！
正等待着破土而出

千万年的演化
吞吐日月地开垦
树上的生灵啊
它们的心 在无休止地膨大
当火光映照在崎岖岩壁上
年轻的拓荒者刨下了一小块树皮
用石斧、木楔、骨针
裂解原始的  蒙昧的纤维
以金属的支架  文字的光辉
将缓流滞涩的木浆  久久晾晒
细细织作一张白纸
一个崭新的纪元从此开始

你降生了，纸上的人儿
降生在某一处树皮织成的纸上
创作者的铅笔给你碳做的躯壳
无论精致或潦草
纸张框住了你  教你体会它的质地
无论细腻或粗糙
你会生活在一张怎样的纸上
是光洁还是肮脏？
你会怎么设想这世界的图景
是绚丽的油彩画
还是黑白灰的素描？
你降生在一片富余的未知中
纸上的人儿

这张纸 在你到来之前 
是空白的
在你到来之后 
也仍未被填满
要把自己绘成一幅杰作
在下一笔落下之前 你这么焦急地盼望着
纸上会开出花来吗？
会有蝴蝶飞在静止的永恒中吗？
短短一帧画面能截下多少生命的运动？
要怎样的布景才配得上你绮丽的梦？
要画躁动的野草  画北向的风
画九万里燕鸥的长空
雷霆与怒涛俱在画中喑哑
卷轴上愈发清晰的征程浩大
要吸饱红的荣耀、金的辉煌、彩的梦想
画一种众人不曾见过的色彩
要用百万年的雪泥
为你的自由盖下最后一章
在下一笔落下之前 你这么焦急地盼望着
这片神秘而沉默着的空白之海
是否会有一只小船鼓满风帆驶过？

憧憬着  等待着
你踮起脚尖  探着脑袋
这小小一张纸的世界啊
你却看不到它的边界
这一笔笔画出的未来啊
你却看不到它的终结
你  连同你的世界一起
在层层叠叠同样空白的纸群间
你被憧憬着等待着的人儿夹着
千百万憧憬着等待着的人儿夹着彼此
没有罅隙的画幅  没有罅隙的色彩
叫你踮不起脚尖  探不出脑袋

蔚蓝的大树绕着太阳  兀自生长
蜕下一层层皮  织出一张张纸
自由的陶醉的伟大的创造者
祂可知繁荣的生命是多么拥挤？
漂浮着七十亿白纸的海上
你想把自己折成一张纸船
还是躺在生与死的夹岸间
抚平自己
展开自己
暴露自己

阳光烤干了起皱的页脚
你咽下的灰尘在你心里长了毛
沉重的露水洇开了笔锋与期愿
渐渐模糊了你与空白的边界
浩瀚的宇宙从不缺星辰与色彩
你偏偏在轻薄与渺小间  漂泊
与一颗明亮的彗星  擦肩而过

“这唯一苍白的纸上  我的衰老的太阳
把死亡的火焰点上  让我燃烧”
“这唯一苍白的纸上  我的干涸的大海
把苦痛的泪水放下  让我溶解”
你以为
存在只会在琐碎的书虫的啃噬中消磨
贫瘠是生活孤立的题跋
生活就是死梦与失眠的泥沙俱下
你以为
你所经历的他人不曾经历的苦难
你的朽烂  是你生命最后的价值
于是 你用你生命最后的价值
写下了 这首小诗

可是  纸上的人儿
你用阴郁的房顶遮住了漫天的星星
却又在蜘蛛网上留下了点点露滴
哪怕身处月光氤氲的晦暗房间里
你也曾在帽檐上插一支太阳雏菊
你一次次拿起画笔  满怀愤懑
想画一个流血的孩子
却再用橡皮擦和蜡笔
将她的眼泪擦了去

也许  纸上的人儿
在你抛洒你碳画的身躯时
你希望天上有支铅笔
将你的轮廓轻轻描摹
你也希望  遇上同样模糊的面庞
那时  悲伤与悲伤互相摩挲
你会同她一起  同最初的你一起
把安抚和慰藉的未来勾勒
那时  飘荡的纸船儿就不只有落寞

小小的人儿
你生起堆火
不是想把嘈杂的人间尽数点燃
只是想暖暖  你冬日里的心寒
你抖落泪水
不是想把你纸上的身躯泡毁
只是想冷却你躁动不安的心
好在下一个午夜  安然入睡
你说你倦怠了  疲惫了
可是  你为什么还等待着
一个可是
也许  你的生命里还有
一个也许

你把你的笔搁置了太久
但重新动笔  怎样都不晚

你困囿于沉积的淤泥
你回味着甘美的记忆
你恐惧着未来的鬼影
你期许着将至的黎明
但你是否发觉
时钟齿轮转动如何能代表时间
你信手的涂鸦也是时间的截面
他们口中的明月在空中高悬
但那未必是你想去的人间
何妨以笔画的长度丈量你的岁岁年年
何妨将脚边的小草写进山高路远的续篇

这幅一笔笔描绘的图画
笔提起之后  风景已成
笔未落之处  仍待开垦
笔锋与汤汤纸海游走划出沙沙声响之路程
称作人生

纸上的人儿
你是无可复制的创作
创造之魂亦在你掌中铭刻
你是云游四海的长波
你是诗与画与歌的总和
世界满溢着你的颜色
喜怒哀乐  俱是你的投射
你  即是你的自我
来之不易的生命啊
你拥有一个难以消磨的自我！

你的白纸
一端接着富饶的生命之树
一端燃着不灭的终末之火
一面绘着数亿年的演化轨迹
另一面是一个小小的你
在天与地的交际
啜饮着昼与夜的呼吸
一场生与歌的旅行
奔赴死与爱的降临
如果你足够幸运
你的作品会感动万千魂灵
白纸换成石碑传生生不息
但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俗人
流散于烟火才是最大的可能
风中的余烬是这画的最后一帧
正如白垩纪的流火
为繁茂的生灵打造一间盛大的坟
在属于你的流星落地时分
在那片温柔缱绻的强光里
在数十年涂涂改改的纸上
你将会怎么回看你的人生？
你模糊的身躯还剩下几分？
纸上的小人  请原谅我的私心
我恳切地希望  无论前途是否光明
你都能留下你的眼睛
我想让你  在那个永恒的时刻
去注视你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