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从晒台飘过来时,
我正蹲在河滩烧芦花。
火苗舔过絮穗的刹那,
整个黄昏都蓬松起来——
那些飞散的灰絮像被撕破的云絮,
把夕阳滤成溏心蛋的质感。
“流星!你个败家仔——”
母亲举着棉拍追到岸边,
“家里棉被还缺三斤棉,
你倒把现成的被子烧给龙王当纸钱?”
我指着对岸的荻花荡。
暮色正把那片银白染成蓝沼,
风过时掀起层层波浪,
恍若谁抖开一床巨型的羽绒被。
母亲突然笑了,
皱纹里漏出点星光
“去采些荻花回来,
掺进棉胎里 ,冬夜会梦见天鹅。”
竹篮很快装满绒毛。
母亲教我辨认怀胎的荻穗
——要挑那种微微弯腰的,
絮丝带着沼泽的润。
她折断枯枝作针,
把荻花一绺绺续进棉胎。
动作间有白絮飞起,
停在她发间像提前落下的雪。
“还差道拉链。”
她突然望向银河,
“去剪一截星星回来,
要挑北斗勺柄那种亮锃锃的。”
我当真沿着河滩奔跑。
荻花深处藏着废弃的渔船,
船肚里积着去年的月光。
把荻絮塞进船舱时,
整条船突然轻得能飘起来。
远处母亲正把棉被摊在草坡上拍打,
每拍一下,
就有萤火虫从被角迸溅而出。
最深那丛荻花里,
我们遇见了捕萤的少年。
他网兜里绿光闪烁,
竟真像是捉住了散落的星粒。
“换不换?”
他指着我篮中的荻絮,“
用星星拉链换你们半床羽绒被。”
母亲抽了团荻花给他絮衣领。
少年解开腰间布袋,
倒出满把蝉翼状的亮片——
是沾了夜露的蛛网,
缀着水珠与月光。
当它们被缝上被头时,
整床棉被突然泛起溪水般的粼光。
那夜我们裹着新被看流星雨。
母亲说
天琴座坠落的丝线最适合纳被里,
仙后座的碎钻能钉牢被角。
我蜷在荻花与星屑絮成的被窝里,
听见银河传来纺织机的声响。
有颗流星真的落进沼泽,
在蓝绒被面上烫出个暖黄色的洞。
多年后台风夜,
我找出这床旧被给女儿遮窗。
她突然指着被面上发光的纹路:
“爸爸,银河漏水了!”
原来那些星屑拉链仍在幽幽闪烁,
每道微光都是母亲当年摘下的钟点。
窗外的荻花正被狂风扯碎,
如同漫天飞扬的棉絮。
女儿学着祖母的样子,
把飞进窗的絮穗按进玩具熊肚皮:
“爷爷,等雨停了我们去沼泽,
给星星被添点新棉花。”
雨声中,
我听见母亲在云端轻笑。
她抖开那床永无止境的被子,
于是整个秋夜都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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