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亮身披着锈迹斑斑的甲胄
整夜在窗前巡逻
阳台的晾衣架上，那件母亲织就的毛衣
正模仿稻草人，在秋风里准备披挂上阵
 
记忆像月饼的残渣
被抛向夜幕里的战场，在金戈铁马声中
练习坠落——像极了去年
我放下月饼盒离家时，撞落的那瓣月光
 
街边的灯笼是包着火的绷带
包扎着一颗颗曾经火热的心
灯笼下打着红红的结，最大的那个结里
蹲着去年此刻，正在哭泣的自己
 
酒在瓶里荡漾
每一道涟漪都通向体内的血管
当第十二道月光爬上窗棂
墙根的蟋蟀开始磨针，把思念
缝进我已经开裂的空荡荡的胸腔
 
而天上的星河正在运输暮色
载着满船破碎的月亮，像载着
无数个被反复收割的中秋
它们沉下去时，眼前这失色的窗
正把自己磨成，无人认领的墓碑

二
是谁在深窖转动陶瓮
将月光酿成寒凉的酒
瓮壁结满三十载的霜花
每一滴都含着半枚缺月

又是谁把星屑撒满归途
用蜜糖腌制褪色的叮咛
竹筛漏下陈年絮语
在青石板上凝成白露

老井倒映的银轮突然倾斜
井绳磨出的沟壑里
缓缓浮起烟斗的余温
父亲眼眸中反射的月光
此刻正从我的指缝
成束成束地漏向黄泥

晚风撞响空悬的酒坛
陶瓮发出低沉的回应
当所有呼唤沉入池塘
水面浮起他年轻时的倒影
轻轻掬起却碎成
万千带着暖意的清光

而在那月亮沉落的山坡
新霜正静静覆盖
整片夜空突然倾斜
所有星辰都朝北方坠落
我站在故乡的田埂上
被月光刺穿成
最透明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