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喜欢买带泥土的蔬菜
却​不喜欢双脚沾满泥土
​我喜欢趟过结满露珠的田埂
​这露珠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果实
​喂饱了双脚​才能去远行
​城里人喜欢看稻禾千顷麦浪翻滚
​我喜欢用手轻拂过麦穗和稻穗
​感受麦芒的刺挠和稻叶的拉锯
一阵悸动
​从手指直抵心肺

​我会在田埂上站立良久
​像一截已经枯死的树桩
​守着属于它的田野
​乌鸦和喜鹊分别在我头顶筑巢
​在世纪轮回中
​只有永恒的庄稼地
​看透了枯荣

​我可以无视和远离妻子儿女
​也可以无视和远离父老乡亲
​可是​我不能放弃那一片泥泞的庄稼地
​坟茔孑然，野花烂漫
​庄稼地上有我饥饿的童年
​庄稼地里有我泥塑的祖先
​
在墒沟深处，我接过父亲掌纹里
所有春霜与秋旱
如今稻草人垂下双臂
任风叼走最后一顶草帽
晒谷场在夕阳下蜷缩
石碾的呜咽长出苔衣

我们在庄稼地里捡麦穗，用细小的牙齿
丈量饥饿的深度
土地记得每颗坠落的汗
它们渗入根系
变成月光沉淀的盐层
或是墓碑旁倔强的狗尾草

当我俯身贴近龟裂的地表
听见豆荚在荚壳里爆裂
像无数个未完成的诺言
正在泥土深处重新孕育

弯腰拾起一穗遗落的秋天
我的脊椎便成了沉甸甸的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