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2日的北京秋夜,SKP书店的灯光为一场关于诗歌与归途的对话而温暖点亮。这里正在举行的是诗人、科学家、英国利兹大学常务副校长余海岁先生的新诗集《风雨灯》分享会。活动由诗人、翻译家树才主持,诗人吉狄马加、西川、李少君、冷冰川、学者敬文东、杨庆祥、戴潍娜等嘉宾齐聚一堂,共话诗篇。这不仅是一场新书发布会,更是一次精神的聚首,一次在母语河流中的集体洄游。树才为此次活动赋予了一个深邃的主题——“回乡之路”。
开场:漫长的归途与诗的召唤
树才的开场白温情而精准。他特别感谢了SKP书店的迅速响应,促成了这次难得的聚会。他提到,余海岁校长此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乡”:前日在伦敦,昨日抵京后旋即奔赴南京公务,今日又重返北京。“荷兰德林讲:‘诗人的天职就是回乡。’”树才引用此言,并深刻指出,对于余海岁而言,写诗正是一种特殊的回乡方式。他从安徽走出国门,在科学研究和大学管理领域取得卓越成就,但诗歌始终是他与母语故乡、文化根脉最紧密的纽带。“所以他写诗,也是为了回到母语的家乡:汉语。也是为了回到他出生的家乡:中国。”这番引言,为整场分享会定下了温暖而深邃的基调。
树才首先向余海岁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何从出版两本近体诗(五言、七言、词)转向现代诗(自由诗)的创作?这个转变背后,是怎样的心路历程?
余海岁:诗是生命中的“不得不”
余海岁的回应谦逊而真挚。他坦言自己是一名诗歌的“热爱者”,这份情愫始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诗歌狂热的大学时期,当时他尤爱戴望舒的诗。1986年负笈英伦后,环境剧变,他在牛津的学院里大量阅读中国古典诗词,以此安顿漂泊的心灵,并开始了古体诗创作。“对我来说,我写诗的目的……是当我有一种感触,我不得不表达的时候,我一般是用诗歌来表达。”他强调了诗歌的非功利性,它不是计划内的任务,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是获取愉悦、启发和鼓舞的源泉。及至近十几年,与李少君、西川等国内诗人的交流,重新激活了他对国内现代诗的关注与阅读,从而自然地转向了自由诗创作。他勾勒出的,是一个在异质文化环境中,通过诗歌不断寻找并确认自我身份的精神跋涉者形象。
第一轮对谈:乡愁、诗教与思想的锋芒
吉狄马加首先分享了他的阅读印象。他开宗明义地指出“诗人不是一个职业”,而余海岁作为科学家的写作者身份,恰恰印证了诗歌源于生命的“需要”。他精准地解读了诗集名“风雨灯”的象征意义:“诗歌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自己精神上的灯,诗人也是不断给自己点灯的人。”他盛赞诗集中对童年、少年生活经验的回望,认为其可贵之处在于“日常经验的呈现”既亲切可感,又能触动他人心弦,避免了过于形而上的空泛或过于私密的琐碎。他特别强调了余海岁写作的“返乡”意义——这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精神与语言意义上的,“汉语就是你的祖国”。
李少君则以老友的视角,描绘了他初识余海岁时那个“风袍一袭染乡愁”的深刻印象。他提供了一个精辟的观察:许多海外诗人,其诗风反而趋向古典与典雅,因为他们需要通过与唐诗宋词的对话,来维系内心的文化乡愁。这正是余海岁早年写作古体诗的深层原因。而近年来与现代诗坛的交流,则“激活了他对新诗的感觉”。由此,他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诗教”层面。在AI时代,他极力推崇孔子的诗教理念,认为其本质是情感与心灵教育,是“做人”的教育,足以对抗功利化的“成功学”和机械思维。他并以“腹有诗书气自华”评价余海岁,认为诗歌阅读与创作提升了其人生境界,使其能超越诗人的“自我”,关怀更大的社群。
戴潍娜的发言充满了思想的锐气与未来的洞见。她以张枣的诗句“我们每天去到一个地方,去偷一个惊叹号”来形容阅读余海岁诗歌的体验,指出其诗中充满“戏剧性的反转”,这是一种强大的“思维能量”。她旗帜鲜明地提出,诗歌在未来可能是人类对抗AI的重要“思想武器”:AI依赖海量数据的“涌现”,而诗歌则是“白日飞升历历成佛”式的顿悟与压缩,能在瞬间承载全部生命。她欣赏余海岁与诗歌之间那种自然、非功利的关系,并呼吁每个人都应将诗歌作为重要的“思想资产”储备起来。最后,她深情朗诵了诗集中的《玫瑰》一诗,将其解读为一个时代隐喻:五彩的花瓣如同纷繁的表象,而诗歌正如玫瑰的“刺”,代表着反抗性、个体性的思维能量,是让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余海岁的回应谦和而富有哲思。他认同在海外用非母语工作的环境中,诗歌是保持与母语联系的重要途径。他再次强调“兴趣”是探索一切的原动力,并从济慈那里汲取了诗歌创作的“反阅历感”,即深入不确定性中去体验。他期望自己的诗有“温度”,并能带给读者思考。他特别谈到诗歌完成后的“独立生命”:“诗离开你之后,它可以不断地发展变化……从一首诗里可以读到不同的东西,我觉得这很正常。”这体现了作者对文本开放性和读者创造性的尊重。
第二轮对谈:平衡之术、跨语境与精神的逃逸
杨庆祥作为余海岁的安徽同乡,从文本细读出发,挖掘出更深层的意涵。他认为诗集中的“返乡”不仅是乡愁,更是在全球化和英语知识体系主导的当下,对汉语作为一种独特“道”的坚守与激活。他巧妙地将“风雨灯”与黄庭坚“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意境相连,指出这是一种东方审美与思维方式的当代延续。他特别敏锐地捕捉到余海岁诗歌中的“平衡”感,这既是力学科学家的专业思维(如对坡度、弯曲、力的分析),也是语言艺术的至高追求——如何用词语达成一种结构性的张力。他因此期待余海岁能更多创作像《石头记》那样,融合科学思维、多语种体验与当代意识的作品,为现代汉语诗歌开辟更具冲击力的方向。
敬文东则从更宏阔的思想史视角切入。他感叹在“肤浅、快速、无聊的时代”谈论诗歌实为“奢侈”,并由余海岁联想到竺可桢、苏步青、丘成桐等兼具深厚旧学修养的科学家,反思当下文理分科过早对人才造成的伤害。他引用乔治·斯坦纳的观点,将掌握多语言视为“幸运”而非巴别塔的灾难,因为这让人见到新的风景。他继而引用长期旅德的诗人张枣对汉语“美丽无比”又“孤立无援”的深情告白,指出对余海岁而言,那在利兹书房里被孤独书写的、“美丽无比的汉语”本身,就是其真正的故乡。最后,他以圣维克多的雨果之言作结,将乡愁提升至“整个世界都是异国他乡”的哲思高度。
冷冰川的发言带着艺术家的直觉与真诚。他坦言自己写作也是为了“逃跑”,逃向“广场摇篮和元宵会”般的纯净之地。他向余海岁提出了一个充满好奇的问题:在从事严谨的科学工作与进行诗意创作时,心境如何切换?写作是否也是一种“纯净的逃跑”,暂时忘却现实身份,回归精神的本源?这个问题触及了创造性思维的本质,即理性与感性的微妙共舞。
西川从张衡、沈括等古代科学家也是诗人谈起,把余海岁放在了这一个序列,认为是一种精神文化的代表。他说余海岁的诗歌当然跟怀念家乡跟语言这些东西都有关系。但是在品质上说,跟所谓的风雅有关,所有写古体诗转到现代诗写作上的人,都摆脱不了风雅。在这本诗集里边,风雅的东西依然在,但作为一个现代科学家,余海岁还有一些内容超出风雅,走向了更深远开阔的世界。作为一位同样游走于诗歌、艺术与跨文化领域的诗人,西川的在场本身是一种无声的共鸣与加持。
尾声:点亮每一盏心中的“风雨灯”
分享会在意犹未尽中走向尾声。余海岁的《风雨灯》,如同一个多棱镜,在不同的评论者眼中折射出丰富的光谱:它是乡愁的慰藉,是诗教的实践,是思想的利器,是平衡的艺术,是跨文化的见证,亦是精神的归巢。与会者们共同勾勒出的,不仅是一位科学家诗人的肖像,更是在这个流动、纷繁的世界里,个体如何通过诗歌这一最精炼、最本质的语言形式,安顿自我、沟通他人、叩问存在的生动图景。
正如诗中所写:“树上的风雨灯/迷蒙中驱赶着夜色……”这场秋夜北京的聚会,正是无数盏精神的“风雨灯”的一次交相辉映。它们的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在时代的夜色中,为每一个寻找归途的灵魂,标示出温暖而坚定的方向。诗歌,永远是那盏在风雨中为我们点亮归途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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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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