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天低垂的眉睫，
碎银般 轻轻，
轻轻叩响深巷的旧青砖。

梧桐先黄了鬓角，
银杏在风里典当薄衫。
那些被蝉声揉皱的誓言，
渐渐蜷成 柏油路上，
斑驳的印记。

撑伞的人忽然停步，
在十字路口，
收集漫天坠落的碎镜。
每一滴都映着，
往事朝反方向奔跑。

地铁口涌出灰色的鱼群，
衔着公文包游向楼宇的鳞隙。
唯有卖烤红薯的老人，
用颤巍巍的甜香，
接住整个天空的泪水。

穿校服的少女奔过水洼，
裙摆沾起星星，
她要去城南咖啡馆，
晾干淋湿的乐谱。
而靠窗位置坐着迟归的先生，
把婚戒转成模糊的光轮。

此刻应当有茶，
有陶壶噗噗的劝慰，
有平仄分明的诗行。
但茶垢已结得太厚，
像我们总在梅雨时节，
才想起晒衣箱底的晴空。

时间在窗格上蜿蜒，
变成候鸟离去的轨迹。
当最后一片梧叶贴住窗玻璃，
有人开始拆封，
母亲手织的驼色围巾。

写字楼加班的光晕里，
外卖员衣领蒸腾白雾。
他的保温箱装着，
某个幼童夜咳时，
急需的冰糖雪梨。

远山在吞噬夕阳，
路灯接连亮起苍白的菌菇。
公交车摇摇晃晃，
满载倦意穿过雨幕，
每个空座都漾着，
未说出口的晚安。

香樟的暗痕在濡湿中涨潮，
墨斑爬上信笺未写的部分。
我们共同豢养的沉默，
正在雨水里抽枝，
长成隔世相望的丛林。

忽然怀念那个，
用报纸遮头奔跑的少年。
他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
赶在暮色四合前，
要买一束带露的雏菊。

而今我们端坐于玻璃窗后，
看雨刮器来回涂抹风景，
导航不断重新规划路线，
却找不到那个，
可以赤脚踩水的黄昏。

唯有这雨懂得缝补，
用亿万根银针连缀，
天与地 晨昏与春秋，
将仓皇奔流的岁月，
纳成鞋底温柔的衬里。

当霓虹开始吮吸街道，
水洼倒置的星河里，
飘来二十年前的桂花香。
母亲站在校门口，
伞柄滴答着整个童年。

这是季节转身时，
抖落的丝绒斗篷。
覆盖火热的 掩埋喧嚣的，
让坚硬的城市学会，
在雨声中柔软地呼吸。

现在合上诗集吧，
听雨在屋檐编撰，
比史诗更长的低语。
而我们都是它，
未曾押韵却依然，
明亮的 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