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篙
刚触到水面，
碎银般的月光就从船舷漫进来。
我
蹲在乌篷船尾
数涟漪，
阿爸的烟袋锅明明灭灭，
像天上不小心掉下来的星子。
"丫头数到第几圈了？"
他突然开口，
烟圈悠悠飘向红树林，
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船头。
我愣了愣，
直直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墨色的夜空。
"才三圈嘛。"
我噘着嘴把脚丫伸进水里，
凉丝丝的，
让汗毛都竖起来。
船桨搅碎的月影
在舱板上晃啊晃，
像阿爸白天补网时
散落的银梭。
远处传来"欸乃"的橹声，
隔壁船的阿香姐正把最后一盏灯纱笼挂上桅杆，
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细竹篾，
在水面织出半透明的网。
"快看！"
阿香姐突然指向东南方。
我们顺着她的竹篙望去——
无数光斑正从海面浮起来，
不是天上的那种亮晶晶，
是裹着磷光的柔蓝绿色，
像谁把萤火虫的翅膀撒在了波浪里。
"那是夜光虫在开宴会呢。"
阿爸把网撒成一个漂亮的圆弧，
水珠从网眼溅出来，
每一颗都裹着月光。
收网时发生了件神奇的事：
当阿爸的竹篙再次插入水中，
整根篙子突然亮起幽蓝的光，
好像握着一捧星星。
这叫'月华洗篙'
老辈人说看见的人会交好运。
他笑着把篙递给我，
我屏住呼吸
生怕一点动静就会
吓跑这些附在竹篙上的小精灵。
我学着阿爸的样子把篙插进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
竟在船周围画出了座闪闪烁烁的银涟光带。
返航时
红树沙沙地响，
像是在说悄悄话。
阿香姐的灯纱笼在前面晃呀晃，
把她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忽长忽短。
我把脚丫翘得老高，
看月光在脚背上跳圆舞曲。
阿爸说过，
月亮是天孙织锦时掉落的银线，
而我们渔家人，
就是在银线上穿梭的梭子。
现在那根带着星光的竹篙就靠在舱边，
水面的光纹还在悠悠晃着。
我偷偷许愿：
明天还要跟着阿爸出海，
要数到一百个涟漪，
要把船划进月亮织成的锦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