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队长（组诗十首）
齐凤池
一、队长一只眼

队长从枪林弹雨中出来
把左眼镶嵌在高丽国
一座山峰上
剩下一只右眼温暖炕上瘸女人
他一只眼能看云识天气
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小草拱破地皮
他领着男人上了山坡
载下一片桃杏梨开花的诺言
夜晚领一渠清凌凌的泉水
给打蔫儿的树苗润身
夏天的镰刀
在田间划出一道闪电
喜悦颤颤悠悠挑进山村
年根分红他拍响胸脯
明年咱也尝尝过黄河的滋味
来年雨水足麦子窜到腰间
东南风一吹麦浪打着滚
他掐一穗揉揉放在嘴里
好像嚼出馒头香
麦子就差一垄割完了
他被一束麦子击倒了
赤脚医说他得了咽食症
从此香喷喷的麦子粥
再也不能润胃肠
躺在炕上他半月水米没打牙
终于喇叭里传来小麦过了黄河的喜讯
他受不住了
右眼滚出一滴烫人的泪
他咽气时右眼闭上了
左眼还睁着
好像玻璃球的眼仁
闪着泪光

二、赶牛车

插队那年
队长叫我赶牛车
开春往地里送粪
秋天往场里拉收成
一年从春忙到秋
累的老牛不吭声
其实牛已经很老了
前三胎都有了后生
地里收成还没拉完
老牛豁出了命
它终于闭上了劳累的目光
嶙峋的肉体
成了村里桌上最香的牙祭
队长端给我一碗香喷喷的牛肉
我闻着肉味
好像听到老牛的呻吟

三、挖野菜

四月的田野
一朵朵野菜开在人们视线中
田间地头季节的拐弯处
挖野菜的语言翻动着岁月
野菜生动了一个季节
那年野菜代替了粮食
瘦瘦的篮子开在田野
这坡篮子喊一声青
那坡篮子应一声翠
喊的都是孩子的名
那年挖野菜的是母亲
母亲串遍田间地头的门
最终成了田间的人
如今田野长满故事
水灵的野菜
叠映出母亲挖菜时的身影
地头我跪倒哭声
面对野菜我磕三个头
野菜啊野菜
来世我也作一棵野菜
来世你还是我的母亲

四、队长的大招

地里庄稼收拾净了
一年的汗水堆在场中
队长吩咐一声
留下好的当种子
一部分交公粮
剩下的按脑瓜分
农闲了
大姑娘小媳妇聚在场上
挨个坐下剥花生
剥了皮的花生仁儿粉嘟嘟的红
像刚出生的婴儿个个招人
有人往兜里装花生
队长心里有数
除了姑奶奶就是表婶
处罚哪个祖宗
脸上都难为情
小儿子土墩刚往嘴里填花生
他拧着耳朵场上转了三圈
有人说他招忒损
甭管别人怎么说
来年春播队里多出几石花生种

五、天津知青

天津知青王文刚见识广
他说半导体里的女人是他表姐
《沙家浜》里的卫生员是他表妹
尽管说的有鼻子有眼
还是落下吹牛的美名
一天夜里有个妇女厕所换卫生巾
他用手电光在妇女的身上乱摸
队长听出话里有猫腻
他要查出厕所里的人
大姑娘小媳妇都不吱声
那年石桥上有一村童掉下河
几百号人桥上看孩子水里折腾
他跳下去三划两划
把孩子拎上岸
因此他成了县里劳模知青
回城后他把工厂锅炉烧得特别旺
年年都是生产标兵

六、我是庄稼

锣鼓敲绿了三月
我们看不到麦苗的队尾
农作物离我们太近了
但我们不知自己是那种庄稼
后来我们都成了庄稼
并与头戴高粱花的村姑
站成秋天的阵容
一对对花蝴蝶小蜜蜂
在我的膝下飞舞
而我们已不再年轻
我们的孩子和麦苗儿一起返青

七、秋天的玉米秸

秋天旷野站立着
失血的顽强
被摘走双肾的玉米秸
还在被阳光透析
守规矩的玉米秸
排列不齐站直骨头
秋天的脚步飞快
一夜就花白了胡须
衰老穿在身上
在秋天的手术台上肾脏移植
镰刀是医生的工具
轻易拿走了值钱的东西
就剩下一根干枯
玉米秸秆举着一把火
兴高采烈地走进了天堂

八、知青之死

祖国解放前五年她出生了
六四年她成了第一批知青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第二年就走进村里
一个退伍军人的家门
挖海河修马路
玉米地白薯地摸爬滚打
蔬菜地西瓜棚生了一堆娃
青春走失了头发也白了
皱纹里养活着四辈后人
七十年代知青回城
她拒绝了把残年岁月留在了小村
八十四岁那年
她睡着觉去了天堂
也不知她走后
有没有一点后悔

九、她的名字很值钱

大姨子是我妻子的大姐
十八岁下乡
后嫁给一位退伍的铁道兵
她和退伍军人
生了五个子女
如今都有了曾孙
养鸡养鸭养羊喂狗
收拾菜园很开心
八十多岁去了天堂
现在火化很贵
墓地更贵
村里墓地没要她一分钱
还送了一块墓碑
两个狮子一个香炉
只是她的名字要了钱
因为她的名字很贵
是知青

十、队长的弟弟

小五是队长的弟弟
和我同岁
我俩吃住在一起
我没回城他当兵了
我参加工作
他复员回了
继续修地球
几畦韭菜大葱
是他生命的全部
我每月三千多养老金
他没有
我打算给他个
仨瓜俩枣的
买点感冒药哮喘药
顺便治治他的腿

2025-10-19
河北唐山古冶林西机厂东楼15–7–7
河北作协会员、中国煤矿作协理事，专栏作家。作品《诗刊》、星星诗刊、诗林、读者、北京文学、鸭绿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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