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腹内的铭文早已锈蚀，礼乐的精神也垂垂老矣。
——我早已预见、十分明晰：
那如同月光般错漏的血迹，那消逝的轮廓龟缩在青铜罅隙里，
究竟是谁在逝去？我。
又是谁在消融我的身躯？你。

那些被我唾弃的、庸俗的存在
何尝不来自你的助力？
狼毫与竹管总会吻合，越王剑上的铁和铜寒芒色正，
可是你呀，浪荡无期。
分明地，是谁在诉泣？

超越月光的锋芒，是我最终的归葬。
宿命啊，银色的权杖！
我运用衪的威力，妄图与你对抗。
可笑啊，我这个可怜虫！
今天竟然还要请你替我收葬。

——哎！

过去，我对你的出现宣布：
“驮我寻找栖居，然后去留各路。”
于是你带着我所有的乡愁，
驮着我栖居在它处。
后来，栖居找到了，你也厌了，
挥挥手，走了。
只留下我，后悔了。
为什么会创造了你？
为什么容许你的别离？

当我赋予你形体的那一刻，你就注定要踏上朝圣之路——
——就像格泽曜变的天目，终将苏醒而从容地涅槃。
你历尽沧桑归来，
眼里不复温情。
你陪我在断崖边坐了一会儿，也就是几个落日的工夫，
然后起身珍重一礼：此后非友，是敌。

我笑了，不屑地。
我自诩拥有无上的智慧，又何尝没办法战胜行走的你？
你的胸腔里盛着易碎的心脏，颅骨内装着会滚烫的思想。
你无懈可击，却浑身破绽。
只要我想，可以随时将你杀死在那浪涛里——
——你贪恋安稳和作乐，
只要我稍加引诱，准备一个甜蜜蜜的梦想的枷锁，放在悬崖边，
你一准会乐嘻嘻的陷进去。

那时候我只消轻轻一推，
你就会除名，永远在人间！
可我不舍得。
我就像车轨下的枕木，一向都忍耐你的压榨。
最精妙的玩具！最愚蠢的仁慈！

直到现在，你依旧拥有世上绝顶的样貌，和肆意溢出的美好。
可我愈发看不清自己的面目。
我好像早就沉沦向你了。
你曾经是我主动创造的虚弱雏鸟；
而你现在是高耸的绝壁上的雄鹰，
鼎上文承载着你，祭坛上记录着你，
你之所以可憎，是因为我正巧着迷！
正因为你！
你的结晶，你的载体；你的使命，你的气息。

现在是你施舍给我的生命和灵魂罢！这是不可能的。
我，然后是你——
——不，你不能够拯救创造你的上帝！

哎——

你的眼中似乎出现了惊慌，这可与一贯的你不符啊。
——不必惊惧，我将要安息。
你只要记得留一道光隙，
让我温存的目光能漏进来，
让我冰冷的唇能吻过去，
让每个清晨的露珠都能在你的心房里颤动成歌。

我走了，你未来也不必悔恨。
记住终极的奥义：
在某个黄昏达成和解，走向归途。
你所有的坚固都不过是为了盛装那些永远无法被盛装的东西——
——比如飞鸟划过的天空，比如我眼里的星光。

古老的训诫正在解构。
真正的生命永在之外。
菊、竹篮，醉、砚台，血、尘埃，
长剑穿透我的胸口，权杖正在崩解，
蜿蜒的是烈士的血迹，蜷缩的是情人的身躯。
这些我早已遇见。

咳——没想到你果真不留情面。
如今，你
大事已成，胜券在握。
我宣布，
一如我创造你时宣布的那样：
“生杀予夺，悉听尊便！”

——我们是注定要合葬的灵魂和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