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幸福》（组诗）




《方寸天地》

方寸天地
演大千世界各式人种
村人好客好戏
凡有戏艺的
必请上台演绎
生旦净丑忠奸善恶
你方唱罢我登场
入戏的角色
都在台上走过马灯

村里的妇孺老幼
一个个火眼金精
你一甩水袖
都认得出是抖袖掷袖
你一亮嗓子
都分得清是昆曲汉剧
你一露脸谱
都看得明是揉脸勾脸

村子也成了戏台
来人都是客
但村人会看客下菜


《老家有座山》

老家有座山
当年往北一站
山头脊尾都后腿三步
把夏凉冬暖让给村庄

住财的水，从此且歌且行
石桥拱下，就是半边月
姐姐借来，就有了镜子
毛笔沾了，就写得出五谷丰登

即便兵荒马乱
你背了财宝，也不必留下买路钱
哥哥要过你就过
你长了天姿，也不会做了压寨夫人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燕子再会唱歌，也只能春来秋去
棘草最具侵略，也不得蚕食土地
夏水尽管狂势，也老实顺走河道

杂树占山，蔓藤缠树
狗把门，鸡打鸣
牛用肩犁田，猪用嘴拱地
小桥配流水，篱笆护人家

山里山外、山上山下
一草一木，一行一俗
一律守着规矩、成着方圆
唯独父亲那只茶杯，有点乱
待客、待神，更待三纲五常

星光下的这座山
不飘飘然也由不得自己
远方，贡来一城灯红酒绿
脚下，敬上一村人间烟火


《丰衣足食是一单民间验方》

丰衣足食是一单民间验方
治鸟 治人 治六畜
茶余饭后都附在狗尾巴上招摇

冬天的阳光勤快 懂事
闲散的日子都扎了捆 码了堆
清香把村庄喂得面色红润

三五个主妇移着磨盘一样的屁股
蹭碾石板上的温暖

五娘说家倌的坟花了四十个工
还剩老福六个工没还
满妹说打灶花了六十个工
再还二十个工就清账了
二嫂说做屋花了一百二十个工
还欠五狗八个 检崽九个 蛮古十个

裹脚布一样的账单
晒得鸡们的眼睛骨碌碌的数不过来
狗们用尾巴打扫旧的数字
试图给新账单腾出摊晒的位置
但无济于事

路过的光棍有能耐
你们每个还欠我一晚觉呢
一场女追男的赛事上演
村庄装着人间烟火摇篮一样晃荡


《这里的人都是裁缝》

这里的人都是裁缝
款式随季而生
三月秧青水白
六月风吹禾低见水鸭
九月稻菽千重浪
十二月泥坯晒暖阳
 
但时装上两片肩贴不能裁
也不能换
左肩的茶亭
右肩的菩提寺
 
茶亭 是人情
菩提寺 是世故


《母亲的幸福》

母亲的幸福
比怀我们的时间多两个月
具体多久不必计算
对联和喜帖蔓上门楣的时候
幸福就熟了

此刻的北风尽管凛冽却行动小心
怕不留意碰斜村庄引发香气泛滥的灾情
鼻头会在脸面上一爬一跌
口水会晕得来来回回找不着归去的路

村庄看似与幸福无关
实际上骚动是不会让人看见过程的
比如砂石要上岸来丰满瘦出了坑的院子
比如木炭要把家暖得红红火火的从门缝里溢出来

还有孙子爱蹭的门槛已经纤尘不染
还有喂饱了阳光的被子已经在床头立得规规矩矩
就连儿孙要换的这双鞋也一定试过冷暖
就连我们叫的这声娘也一定被敷热过好几遍

幸福临盆的母亲必定要品上一口
下酒小菜最奢侈的是腌在汗水里的老年斑
母亲从来不买酒
母亲说你们就是一瓶瓶高高矮矮的酒

而我们回家一切从简
无须包红包也不必提礼物
却不能不备上一叠纸巾
泪水会抢在笑容前面为幸福开门


《千丈河的名字是祖上叫响的》

千丈河的名字是祖上叫响的
正如臣子对皇上的祈愿
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丈河 无理论滔滔
亦无惊言拍岸
且不说河雾托得住翠鸟的鸣唱
亦不说河水润物细无声
就说净
净得能住云

每年旧历正月二十
只要还能享受村庄
是官是民 一律应队长的哨声而出
清沟 清河
虔诚得就像给自己洗脸
俗话说 沟清半条河

菩提寺的钟声从来守时
坐轮椅的老常也如约念经
钟声留云止水
经声爬爬跌跌
老常的岁数不老
寺里的和尚说
血浓了 血管厚了 经就念歪了

哦
千丈河
村庄的血管


《村庄老了》

村庄老了
老得像一座庙
庙里有经声有青灯
有住持也有和尚
住持是老驼
和尚也是老驼

中午
墙上靠着椅子
椅子上靠着老驼
老驼的怀里靠着拐棍
拐棍举着一只蜘蛛
蜘蛛向着老驼的鼻头
吐去一根线
将曲曲折折的经声牵出来
一圈一圈缠在老驼的腰上腿上
把腰腿痛吓得老实了许多

晚上
月亮睡了
喜欢熬夜的猫头鹰也睡了
但点在烟斗上的这颗青灯不敢睡
它一睡
村庄就死了


《亲情已经变种》

亲情已经变种
问候和见面都放到线上去做了
燕子不贪这个便宜
抵达才是幸福
千里万里只是个数字
春暖花开时节
以一片北方一片南方为翼
就能剪除劳顿

尘埃落定之日
巢在家中，燕在爷上
一幅画就活了
燕子在巢里唱歌
二爷在躺椅上入睡
烟斗从牙缝里偷逃到地上打旋

年年岁岁相同
花却并不相似
这是燕子今年注定了要渡的劫
一把铜锁正在尽着孝道
看护门上眉目不清的“二爷留言”
“燕子，二十年后我还回来听你唱歌”


 《父亲终于选择偷懒》

父亲终于选择偷懒
将蓑衣斗笠当立体画贴在老家南墙
将太阳当皮球踢在东山或者西山
父亲终于选择狠心
将酸甜苦辣膏药一样贴在母亲身上
将村庄包袱一样挂上村口的老樟

父亲为别人的喜庆吹了一辈子唢呐
却始终没吹出自己的幸福
2016年7月30日早晨5时10分
父亲以种芋头的方式把自己种进了土地

此刻正是冬阳正暖菊花正艳时节
父亲一副我的地盘我作主的架式躺着
既有东篱把酒任暗香盈袖的意境
更具会当凌绝顶惯看秋月春风的气度

但父亲终究尘缘未了
有时溜下斜坑岗推开母亲的窗页
问一声尚能饭否
有时打车寻到没有来过的樱花公馆
问我还写诗么

我想替母亲回复一切安好
来自老家的呢喃在敲叩我的窗棂
这唢呐怎么说哑就哑了呢
我想写一首诗呈给父亲评点
字却变了模样
好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


《昨夜我是你的女人》
 
昨夜我是你的女人
这是一根线
你的近与远或见与不见都是风筝
 
明天你去什么地方
我并不关心
如旧的我会守着这个位子
 
他年你有没有住的地方并不重要 
只要你记得门外那只香筒
里面有一把进门的钥匙
 
来生跟谁过由你作主
只是请你留着唇边那颗痣
那是我前世欠你的标记

作者简介——华荣，男，笔名，菡淤；生于1962年9月；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在自然资源系统退休。作品散见《中国纪检监察报》、《天津日报》、《中国自然资源报》、《福建文学》、《短篇小说》、《中国剪报》等报刊，入选多个选本、获过多次省市级奖项，小小说《送给未婚妻的小船》自2009年以来多年被全国各地选为九年级语文试卷分析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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