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夜

一名附近厂里的女工，经过落市的

菜场，手里提着塞满菜的塑料袋，身上

明显的外地人特征：

肮脏，但气色很好；

头发湿漉漉（大概，刚洗过澡）。

我隔她三四步路，在她身后

从烦乱的马路上经过——

天突然热了，刹那间，我想起这是在

三月份，吹过来的风仿佛一股暖流——

行人拥上前，我的脚步变得

有些踉跄——

隔开人群

我能感到她健壮湿润。

我感到夜空深远而湛蓝。在那底下

是工厂的烟囱，米黄色河流、街区、零乱的摊位。

遍地狼藉的白昼的剩余物。

从船闸的气味缓缓升降的暮色中，

从她的背影，

大地弥漫出

一个叫人暗暗吃惊的春夜。

一场雨后

我们静静地走在雨中

我们的走路早已被遗忘

甚至被我遗忘

然而，我们仍静静地走在雨中

周围是多少年前的弄堂、县城

这是多少年前的一场雨

仿佛森林的藤蔓、青苔从天而降

我们从遮天蔽日的大地生长出来

我俩的眼神、拥抱向前走着

无所顾忌、畅快的雨

在俩人身上安静地吮吸、表达着爱

终于看不见爱了，雨太大了！

哦，闪闪发亮！啊，幽暗洁净

雷声伴随闪电，终于落在街道深处

恋人身上隐约有了闪电的琉璜味

天空深处，终于有了喜极而泣！

在一张老唱片、旧相册里

在一名孩子的反叛诗句

在被焚烧的老人的回忆里

我俩静静地走在雨中

六月的雨

可曾有六月的雨记忆一般润滑

雨点滴落在窗台上，让人听到

生活和逝去日子的眼泪

仍旧有雨水默默无言

被噙在夏夜记忆有褶皱的眼眶

这只是一阵骤雨仿佛一名小伙子奔跑过

马路。闪电般消失在远方就像

女孩怀抱中不知名的恋人

她的发瓣仍在雨中嬉笑、滴水

六月的雨通体燃烧着湿透

也像一场小雨慢慢落停四下一片寂静

夜之寂静，也包含了夏天的寂静

其中有看不见的漆黑的天空

那雨声，更酷似泪痕

恍若恋人们躺倒在彼此的泪痕中

直到一场雨前来探访

带来玲珑的房檐，树荫

前世残缺的名字、姓氏

慢慢依偎着夜空深处繁星密布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看哦，雨是一个人年轻时候的寂静

给陈东东

当他出现

他像他下一句诗的声音

低弱，矜持，寡言

他用眼睛望着你

在开口说话之前

诗是没有声音的动物

从他身体上溜出来

仿佛附近有一片森林

我去过他的书房

里面所有的家俱蒙上一层灰

所有书籍排列整齐

好像下一行诗句的英雄双行体

电水壶烧开的水已隔夜

茶叶皱巴巴，并不好客

窗户正对一座大山

已厌倦了人对它的凝望

他如同我们接下去要逛的旧书店

位于一条街落叶的角落

一本游记，令人想起多年以前我和他的

相遇，一部十年文革出版的法国外交官的

中国行记，离奇又冷门

几乎滴酒不沾。书目凋蔽

十二生肖中属牛。是他

下一句诗的模样

一天早晨

从我同时代人的废墟上醒来

我在一阵鸟鸣声中回想他

看见他窗外的群山郁郁葱葱

想起他的父亲，一名音乐学院教授

他母亲，越剧演员

从三峰寺、维摩山庄的石阶走下来

如同一首诗秀丽、超现实的晦涩

暖风吹起

我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梦想着暖风吹起

也许是在海底，冰雪一样的

漆黑一片中。在无人海岸线上

迷人、诡异地表的皱褶

阳光下一点点冰雪被山谷的微风

吹起，仿佛巨人醒来眯缝着眼

深深的海底

延绵的沙尘

大地把脚伸出来，苔原、荒漠、岩壁

切面的厚厚脚底板伸出来

那时我已不在这世上多年

然而，暖风吹起时苔原的地面上

有虫骸被轻微翻动

甚至整个身体被翻过去，滚动起来，明亮

——我又回到了我的被遗忘之中

并向那样的大地的力和辽远致敬

“头条诗人”总第1153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0月第7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