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爷爷失手打翻开水
烫红了你的半边腿
我哭成一口井
水流源源不断
    
你却用蒲扇轻拍我后背：
“莫怕，这不算疤
是奶奶开出的花”
    
六岁，我进县城读书
你放下锄头、池塘、菜畦与邻里
卸下前半生的印记
把我裹进宽大襟怀
一步步背离乡土
    
我在颠簸间仰头：
“奶奶，什么是故乡?”
    
你说，故乡啊很大很大
那是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
    
但我觉得，故乡很小很小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你放下对土地的热爱
起早贪黑接送我
把苦难熬成甜粥
喂饱我锈迹斑斑的童年
    
十八岁，我去北方念大学
你彻夜未眠
将眼泪腌进腊肉
压进棉袄
折成纸币
悄悄塞满我的行囊
    
从此你的窗台长出守望
抹布擦拭北方星辰
皱纹里蜿蜒着千里路
斑白的头发如芦苇在晚风里
飘成一片雪原
    
毕业返乡
我困在考研、考公失败里凋零
你悄悄在我的阳台上种满太阳花
你用红肿的双眼拆开父亲的枷锁
为我缝补羽翼，放我飞翔
    
背井离乡，来到深圳
我在这头，你在电话那头
你用我教的汉字读世界
我借你缝的羽翼穿风雨
阳台与出租屋
同时开出春天的重量
    
奶奶很小
小成身份证上的籍贯
奶奶很大
大过所有漂泊的远方
    
你站立的地方
是我一生走不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