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阳日,我把菊花别在海上——
一朵给潮声,一朵给梵音,
剩下最大的一朵,
别在普陀山的衣襟。
风从潮音洞起身,袈裟猎猎,
把咸涩的浪花诵成“南无”;
而我的白发,忽然被阳光点燃,
像一炷晚香,青烟笔直,
问佛:衰老可否也像海盐,
越老,越保留海的鲜味?
二
寺墙不高,
却刚好拦住红尘的脚踝。
我把影子靠在“不肯去观音”的脚下,
影子也双手合十,
学一株老樟树——
年轮越转越慢,
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为一粒尘埃开光。
石阶湿滑,苔痕慈悲,
每一步都在替我抄写
《心经》省略的段落:
“无眼耳鼻舌身意,
有山海云月风。”
三
放生池里,一只小龟
驮着整个下午的云。
它游过石桥的第七孔,
便游成一枚铜钱,
叮当一声,
落入我童年的扑满。
那时祖母还健,
把重阳节折成纸鸢,
系在我流鼻涕的鼻尖;
如今纸鸢成了海鸥,
飞回来,翅膀上
挂着一串铜绿的念珠,
一颗,一颗,
数我再也够不着的
额头温度。
四
佛顶山的高,
高到可以把叹息吹成海霞。
我倚在护栏,
看云下的群岛——
像被谁打翻的棋盘,
每一枚棋子
都是未了的愿。
忽然想给自己起一卦,
卦象却空如铜磬,
只响一声“随缘”,
便把自己也响成空。
空里有盐,空里有帆,
空里还有一根
拉不断的母亲的手,
把我从陡峭的晚风里
缓缓拉回人间。
五
落日,把千步沙
铺成一张金纸。
我脱下鞋,
把一生的尘土交给浪花誊抄。
脚印深浅,
像一部未写完的经,
被潮水一页页撕走;
而撕不走的,
是脚踝上那枚
1989年的蟹钳印,
至今仍带着少年疼,
疼成此刻
滚烫的舍利子。
六
夜色从紫竹林起身,
把海面缝成黑色袈裟。
最后一班轮笛,
是铜绿的晚钟,
把我这个临时僧人
遣返红尘。
回首普陀,
山灯一串,
像谁为宇宙
按下的省略号……
我合掌,
把剩下的半朵菊花
悄悄放进袖口——
让它在城市的地铁里
继续慢慢开,
开成一小片
不会沉没的
九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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