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盘曲,如老人手上的青筋,蜿蜒向高处爬去。重阳日,我竟也挤进这登山的人流里,算是应景,亦或是排遣。
天台山在眼前,青黛色的脊背,披着几缕薄雾,像是老僧的袈裟,不甚分明。游人们嘻嘻哈哈,大抵是年轻的后生,也有搀着老人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却不知笑什么。笑这山么?笑这节么?抑或只是笑自己尚能登山?
石阶一级一级,排得很齐,也排得很陡。踏上去,便发出闷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我想,它大约是在嚼那些被踩碎的落叶,和游人的脚印罢。每上一级,便离尘世远些,离天空近些。然而天空总是那么高,那么远,任你如何攀登,总够不着它的边沿。
半山腰有亭,四角翘起,如鸟之欲飞。亭中已有数人歇脚,或坐或立,皆喘息未定。一老者独坐栏边,望着山下,眼神空落落的。我走近了看,他脸上皱纹里夹着汗珠,亮晶晶的。见我近前,他只微微点头,并不多话。
"上去还有多远?"我问。
"不远了,"他指了指上方,"再翻过那个岭,便是顶。"
我谢了他,继续上行。他仍旧坐着,望着山下,仿佛那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作响。站在绝顶,俯瞰下去,群山如浪,城市如棋盘,人如蝼蚁。我想起古人登高必赋的旧习,而今人登高,大抵只为拍照发个朋友圈罢了。几个年轻人忙着找角度,摆姿势,对眼前的风景视若无睹。
山巅有古寺,黄墙黑瓦,在风中静默。寺门半掩,传出木鱼声,一下,一下,极有耐心。我走进去,香客寥寥,只有一个老妇人在蒲团上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神像金漆剥落,却依然端坐,垂目看这人间。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小径,人少,草木却茂盛。野菊开在石缝里,黄灿灿的,不惧秋风。一只山雀从草丛中窜出,扑棱棱飞向高枝,又安静下来,只偶尔啼一声,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重阳登高,本为避灾祈福。而今灾未必避得,福也未必求得。人们不过借此机会,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走动,还能喘气。天台山默默无言,千百年来,看过无数登山者,有的上来,有的下去,有的永远留在了山上。
山还是那座山,人已不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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