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他们说
这是一句被用旧了的诗
可我的乡愁
总是发生在
每一个崭新的夜晚

今夜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
把月光切成冰冷的几何
我忽然想念
老家屋顶上
那片未经修剪的
皎洁

小时候
我以为月亮是跟着我走的
从井边走到谷场
它像一只温顺的白鸽
如今我穿行过无数城市的路灯
才明白
是我弄丢了
那根牵着它的线

他们用天文望远镜告诉我：
月球的表面
是荒凉的
我没有反驳
我的故乡月
从来不是一颗天体
它是母亲晾在竹竿上的
一袭白衫
是祖母故事里
缺了又圆的银盘
是童年时不小心打捞在木盆里
至今仍在荡漾的
一捧光晕

我吞下过许多昂贵的月光
酒杯里的，海面上的，雪山巅的
它们都很美，但无法消化
像一枚精致的银币
卡在胸口
唯独故乡那碗粗糙的米酒里
沉着的月影
能瞬间熨平
我所有辗转的夜晚

月是故乡明
这不是一个视觉的结论
这是一场
味觉的怀旧
一次
触觉的返乡

当世界都睡在
统一的、工业的亮度里
请为我保留
那一小片
偏心的、温柔的
黑暗
好让那枚
属于我的、过时的月亮
能从容地
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