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刚的诗

渡海帖阅读笔记（三首）

轼将渡海，宿澄迈

轼将渡海，宿澄迈。这一次

是归途，一贬再贬的命运

迎来触底反弹：尽管他已六十有五

年少成名的人生已进入

倒计时；尽管儋州舍不得

他离开，儋州城外的书院

舍不得他离开；他挖掘的

水井，他搭建的茅草屋

舍不得他离开；他淋过的热带雨

听过的海涛和鸟鸣，舍不得

他离开；他教授的学生

舍不得他离开，提前写好的半首诗

舍不得他离开；他题字的

载酒堂，饮酒前舍不得他离开

饮了酒更舍不得他离开

他来时漂泊的海上孤舟

上岛后走过的驿路，入住的驿站

舍不得他离开；他的老友

澄迈县土著，即使外出了

也舍不得他离开（币帛不为书字

舍不得他离开）；他恨过的

爱过的，海洋中的陆地

舍不得他离开——但轼将渡海的现实

已是不可逆的历史不可改变

无他祷或不罪不罪

岛上三年，至渡海帖戛然而止

来时的遗嘱——首当作棺

次便作墓，死则葬于海外

在徽宗皇帝的登极恩中自动作废

食无肉遗憾啊，病无药

痛苦啊，居无室困窘啊

出无友孤独啊……瞬间化为

豁然开朗的儋州式记忆

让这位一生被才高所累的北宋顶流

在桄榔庵，在简陋的月光下

忍不住想起自己写过的

众多诗篇：哦，岛上太大了

大到汪洋像过客；家乡

太遥远了，远到仿佛不曾存在

肚皮里面的不合时宜太多了

多到王朝云已没有力气

一边开玩笑，一边为他研墨

敦促他在椰树的背景下撰写东坡志林

岛上三年，至渡海帖戛然而止

无他祷或不罪不罪，给

梦得秘校阁下，也给每一个

他认识的和认识他的人

给暴脾气的台风，也给九百多年后

通潮阁遗址上怀旧的诸位晚学

渡海帖画外音

不得食官粮。不得住官舍。不得签公事。

他的儋州岁月始于乘桴浮于海

止于乘桴浮于海：这样也好

随遇而安不再是一道选择题

我本儋耳人，不再是诗文中的客套

他头戴朋友送的竹笠，脚上

穿着朋友送的木屐，在朋友家

喝山兰酒，听蛮唱和黎歌

微醺中回家，只记得家住牛栏西边

需要一路尾随牛粪才不迷路

他去村头聊天，村夫村妇

不知所言，只好给他讲鬼故事

田间遇到老妪，吟诗打趣

老妪亦以诗笑怼（是非只为多开口

记得朝廷贬你无），并告诫他

昔日的荣华富贵无非春梦

他把生蚝烤熟了吃，一时

大快朵颐，忍不住写信跟儿子分享

却又提醒儿子，不要说出去

以免北方的士人争着抢着

请求流放海南（苦日子过出甜味的高手）

当离岛的念头裹挟了失眠涌来

他的占卜是默写旧日之赋

如果一字不漏，便是欲去且少留！

李轻松的诗

一个人的孤岛

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你心上已无沟壑——

岁月依然没变，而你已62岁

从鬓角到眉毛再到胡须都已染霜

浪花翻动着一座座雪山！

惊涛拍断了海岸的夜晚，月色冷峭

你翻过了数座山峰，却依然还在峰顶

你涉过了千重浪，却依然还在浪尖

“有生孰不在岛者？”你喃喃自语——

谁不是自己的孤岛？谁终生不被围困？

又有谁能破岛重生获得自由？

人称糊涂难得，而清醒却更难

在一场接一场的台风中、花落间

你只淡淡地呷口酒。在天涯

你的心无涯。可以在茅庐

也可以在荒野，更可以在天宇

托出那一轮超然的明月——

悬于你的尘埃或流水之上……

致东坡先生——

孤岛几乎零海拔，孤悬于南海

海风也近零海拔，却可以吹成16级

你拥有千年绝世的风暴！先生！

而每一朵云都安静，都值得你歇息

在雨落之前与风息之后，你都在饮酒……

你的脚步涉于泥泞、茅屋、草木

却停在山脉、花朵，写诗的晨昏

一盆水对于一只蚂蚁几近汪洋

而一片草叶依然可以摆渡灵魂

让井水深挖，让老鸡振翅、倦马喷玉

让雷电和台风都小点、衰惫小点、绝望小点

再小点，你晨起洗漱、午间小睡、傍晚泡脚

就算是远处的浪潮如雷轰响

也不能惊扰你海岛腹地的安眠之夜

当露珠未干，你从自然中醒来的刹那

那些巨浪与微澜和解、醉与醒和解

平与不平、入世与出世和解

什么把你心里的灰烬轻轻拂去？

在不断的来路中，你从来都是归途

是洒脱，宽容，旷达，是山水的伴侣

月亮已近暮年，鸟儿翅膀垂下，

在大海安歇的傍晚，你成为自己的孤岛

让无穷的远方与人类都得以辽阔——

注：“老鸡倦马”来自东坡的《次韵子由浴罢》一诗：老鸡卧粪土，振羽双暝目。倦马展风沙，奋鬣一喷玉。垢净各殊性，快惬聊自沃。

结庐桄榔庵

只要你的窗前站一棵椰子树

其它的乔木都没有你高大

那座石碑有些风化，还有裂纹

但无妨，像你不偏不倚的身影

投射在千年后的今天依然中正

三间茅庐已不在，我却任性地想象

让你的庐顶透过星光，让黑夜透亮

让风从东面来，也从八面来

都可以顺着你的意思吹——

“此间有何歇不得处？”在此煎茶、饮酒，

你招待涉险涉浪而来的友人

那挥毫与小饮的样子同样飘逸

当那荒蛮之地有了朗朗书声

当那清泉之书四季不歇

那漫长而葱郁的日子，在桄榔林下

像我读过的月光，不似李白那样浪漫

也不似若虚那样哲学。在儋州，

东坡的月色是一种超拔之境

哦，所谓月下之人，何其大，又何其小啊！

窗前午后

身心两不见，息息安且久

——题记

这是面对椰林的茅屋窗前

也是面对大海的书院窗前

放着一只蒲团的漫长午后

这是几张简陋的书桌窗前

可以安放虫躁与人心，

一句诗行能够穿越古今的夏日午后

你晨起梳头、沐浴，并不用梳子与水

而是用月光与手指。用千年之间

贯通的风和月、诗与酒，

你在窗前小憩的午后。虫儿噤声

鸟儿轻飞，每个文字都带翅膀

你的双膝与双肘轻倚大地的午后

你看见年少的自己贪睡不醒

在早朝的路上还在匆匆整理衣冠

听见那环佩叮当的声响犹如枷锁

那戴着镣铐起舞的中年何曾自如？

这个身心消隐的夏日午后

你呼吸平稳，抵达一无所有之处，之境

什么在时光中衰败，什么在流逝中永恒？

一只听过你诗的昆虫翅膀日渐透明

一颗觉悟了的心没有污垢

你杖藜芒履，人生消解于有形与无形的

儋州的草木晨昏、晚年午后……

在东坡路上

先生，你走在这条古道时身后是海

四周都是海。你已准备好了一去不返

交待了后事：“生不契棺，死不扶柩”

海外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遇到夏之潮湿、冬之雾气，或白蚁遍地

你便如一蚁抱草求生。天地都在水中

何况九州何况一己？先生，

你走过这条路，草木便有了诗意

椰风与海浪也懂得了韵律

连无名的虫儿也学会了与你唱和

你与子由同坐的那条孤舟

像兄弟俩的命运。能同行一段已是有幸

遇到美味，也无需细嚼慢咽

遇见温暖的农人，有趣的乡野

又何其的恣意忘形？先生

从煮肉到荔枝再到生蚝

你吃出了人生况味。为什么要放弃呢？

无论南渡或北归，其实都是同一条路

也无论是日月潮汐，你都是一座灯塔

在苍茫的世间或通透的风中

向以鲜的诗

琼儋拾遗

潮

当海的白色信使

刺目的雪线，和钱塘江

一齐从天边涌来

于内陆腹地的诗人

更像是一页页澎湃的预言

终将直面蔚蓝的大世界

终将深刻地感受

深渊的力量，强大的推力

和摧毁中重生的力量

也有多情的时候

白鹭横织秋浦，越看越美

越不可思议，像故国的命运

群山抖开巨兽的鳞甲

每一片黄钟大吕的旋转之镜

都辉映着碧潮丹心

眼界

在苏公祠，有副楹联

“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

骨子里的宽广，自信和敬畏

浮华世间顿时有了依凭

万丈山海与心灵的交响诗

每一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光风霁月

此刻的太阳，特别特别刺目

我一直眯缝着眼睛

在真正的光芒面前

即使闭上双眼，亦无丝毫阴影

寻找桄榔

即使是废墟，对苏东坡来说

也是一种巨大的奢侈

用柔韧的树枝和宽大叶子

搭建起的飘零孤巢

哪里经得起时间的撕扯

哪里还会留下什么，断垣残壁

连一株结满果实的桄榔树

也难以寻觅

也勿需寻觅，只要心有所系

世间必有永不停止生长的苍翠

苏东坡的大海

最初的大海，辽阔的青铜器

被落日余辉和孤鸟的翅膀反复磨亮

神秘又寂寥的云纹，雷纹或夔纹

舒卷着仁爱与狰狞

汹涌的，原来是我们的血液

和对未来的幻灭与希望

从更高，更远处回望

再伟大的存在，再无边的国度

不过壮丽粮仓中，一粒金色稊米

星球也是灰尘

“多好的酬劳啊”，光辉琴弦震动肺腑

你啊你，怎么可以如此美好

如此澄清：云散，月明，天容，海色

此心安处，便是长相思的透明故乡

造化露出本体性的婴孩面孔

那是苏东坡的大海，也是人类的

慕白的诗

渡海帖（组诗）

五公祠怀古

浮世生万象

五公皆因言获罪

饱读诗书

却不合时宜

一群嘴贱之人

遗世独立

掘井的人最干净

浮粟泉可洗心

望井如镜面

我生也晚

错过了花期

只看到

祠内一株鸡蛋花

枝如鹿角

在风中傲骨凌霜

自由而美丽

中秋，海口有寄

天已入秋

人还在天涯

谁的一生

不只是走个过场

我和你一样

永远回不到昨天

万物悲秋

琼州虽非故土

恍兮惚兮

一年两次渡海重访

岛上把酒言欢

我生有幸

这岛也有幸

儋州访桄榔庵遗址

此时已是千年后

草寮新葺成

人间自古结庐难

天上有台风

为爱而生，逆风飘零

深知活着不易

落叶入土也未安

谁能自信长生不老

坡井流水最真实

未知后会日

城南牛栏杂草生

风吹云散

倘若时间有尽头

我们定会重逢

龙门激浪

海南酷热，仙人掌

从未虚与委蛇，壁立千仞

在悬崖上

结出鲜红的果实

东坡先生，五十二岁，你知杭州

再次自我放逐

相望千载，我和先生同龄

人心远比潮汐险恶

龙门波浪汹猛，看鱼儿沉浮

生而无根，像极了我的这一生

时雨时晴，望海止渴

今天，我浪迹在南海西岸

通潮阁自遣

山水结伴，我心有明月

爱是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

迈岒难迈，澄江长流

通潮阁人去楼空

天气预报又有台风

但我从没学过见风使舵

“苦雨终风也解晴”

不管是否影响明天航班出港

我都将乘风归去

宋晓杰的诗

东坡诗路行（二首）

龙门激浪

骤雨过后

前方，忽然明亮

——更加晃眼的眩晕

来自崖岩和海水柔软的力量

明显的擦伤、疼痛与内心的坼裂

源自霎时拥堵于胸的语焉未详

年轻诗人们雀跃着，奔向海滩

如鸥鸟鸣叫，或振动飞翔的翅膀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一次灵魂对谈

如此轻盈，如此轻易……

竹杖芒鞋，行至于处

东坡，你一定累了

但我却听到你朗声大笑：

吃浪花几朵，供养心塘中的荷

——过不过龙门

你都是游弋千年的锦鲤

都是沸腾的激流，铿锵而清澈

转过至暗时刻，别有洞天

那一束乍现的光，如神来之笔

在海天之间，大写着：自由

擦掉一遍，再写一遍……

载酒堂及其他

迎宾、钦帅、怀贤、望京

这些方正、至尊的词语

显示此乃圣贤之地、礼仪之邦

讲学明道，会友畅饮

虬劲的古树、斑驳的碑刻、椰林、

泉水与青石板，并列第一证人

所有的一切，呈现出均衡、协调、

对称与音律共同营造的美学

唯独你这个主人啊

成为时代“齿轮”间的“砂粒”

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而恰恰，是你独特的声音

成为醒世的钟声，荡漾……

此刻，正是农历乙巳年八月十五

我在户外，郑重地望了望满月

试着代替你，想了想1076年的密州、

风云、苏辙与离愁——

“一驾马车”不能总是狂奔

需要扶着横木瞭望；当然

更需要回头，细数遥远的车辙……

如果，时空可以弯曲

隔着无以明状的浩瀚宇宙

我们旋转、后撤，交换目光

顺便，看看三年后，黄州城东

那块名垂青史的坡地、清冷的月色

衰草、孑树和茫茫大荒……

顷刻之间，弥天大雪

从雪堂之上

倾泻而下……

杨方的诗

儋州行

儋耳之国，百越之地

没有传说中的荒蛮

没有荔枝可啖，没有红烧肉可啖

那就啖生蚝吧

烤，蒸，煮，亦或生啖

都是人间美味与清欢

黎民猎鹿，采珠人像一条美人鱼出没大海

海岸边的仙人掌林，是另一支被贬的群体

每日被苦涩的海风吹拂

从不影响它们在人间昙花一现

不影响一个诗人天真的乐天派

黄州，惠州，儋州之外

地球之外

肯定还有更荒蛮之所存在

但那又如何

垂老投荒，在路上吃干粮，又如何

为自己写下墓志铭，又如何

一个诗人，和山水互换了身份

就预示着会有一千种命运

直到今天，潮热的午后

一只毒蜗牛吧嗒一声从屋顶上掉下来

大如星斗

我们发现很多东西，比如台风

其实来自天外，而非过去

桄榔庵

台风之后巨大的安静，让人怀疑

“世界不过是所有人一起做的一个梦”

桄榔庵契合了我的想象

一片空地，没有断墙，没有残垣

什么也没有

才是一个诗人真正的遗迹和遗址

选择在一片桄榔林中安顿肉身是明智的

这种热带植物，羽状复叶

海风一吹，就鬼一样沙沙作响

木瓜树，槟榔，香蕉林在岛上

吐纳着浓郁的热带气息

木棉花开得让人心颤

那时候海岛上的一切尚未被驯化

大路上虫蛇爬行，会飞的物种挺多

土著说黎语，碗中的白米贵如珍珠

那时候东坡能饭，能酒，能肉

能咽下晨光，咽下海风，咽下九华

能挨到元符三年，大赦天下

只是南荒已经荒到了心里去

桄榔树在无涯的时间里发呆

又高又直，像庙宇或神殿里的支撑物

我无法从梦里，从酒醉里

从一座雕塑里，把一个魂魄召回京

或者索性把他贬得更远

贬到清风明月之外，阳春白雪之上

人情早已不似诗中深情

忘了人间，就等于忘了流水今日，明月前生

谁说着力即差，不着力，其实也差

梁书正的诗

我将邀请大海为你动用所有的潮汐（三首）

给你

夜深了，海水已经涨满

溢出的部分是我这些年流过的泪

借助月光，我终于看见了你

从一个窗口拖出沉船

我们留在沙滩上的脚印

什么时候变成船体上斑驳的锈迹

而那些剥落的砂砾可

是你在信中落下的泪滴？

请海风再次携带口信

请浪花再次回到你的枕边

你看，这满月将至了

我将再一次邀请大海

为你动用所有的潮汐

推窗见大海

大海推窗而入，第一次把我

送到湛蓝和寂静深处

天空垂手可得

请落日替我照看人间

海天一线是我

合上天地之门的印痕

在一滴水的尽头

我抵达了你的眼睛

现在，我将为你叙述

那些泅渡的浪花

怎么在你的窗台绽放

我将再次爱你——

那个海岛，终于涌动我半生的波澜

与大海聊天

只一会儿，有人已泪涌

我看到了你的奔跑和跌倒，宁静和宽阔

多像我这飘零的半生

我是拥抱过天涯的人，也曾痛哭于

故乡山坡上

一杯潮湿的泥土

是谁用脚印纪念那逝去的海浪

谁的身影受困于潮水

多少深情让沙滩埋葬

多少泪水被浪花卷走

多少英雄成为孤岛

多少海船烂在滩头

谢谢你赐给我一轮圆满的落日

让我在壮美的余晖中看起来不再像

一只孤帆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