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雪
落在东天山的肩峰上
将汉鼓唐驼
埋进一片苍茫
松针替英雄叹息
把浩叹吹成零下二十度的风
割开我六十岁的皱纹

我闻到夏天——
不是风，不是阳光
是哈密瓜切开月亮
让整座戈壁的甜
滑过舌苔
沉入记忆的深井
当水果与地域同名
世界便替我骄傲
举到唇边
如擎起一盏微小的灯

在春天，杏花将天空烧得噼啪作响
比沙尘暴更早
刺入我浑浊的瞳孔
我站着，任五瓣火焰
在风衣上明灭
任粉白的呼喊
烫伤那个——还能被颜色烫伤的异乡人

而秋天，胡杨将整片戈壁
抬高三寸
金黄的浪，拍碎驼铃的残响
荒凉是另一种海洋
而坚持，是暗礁上不灭的灯光

我嗅到了
钵兰街凌晨，羊腰子在炭火中“滋啦”
将夜烫出一个洞
口门子黄昏，羊肉汤浮着金箔
替我暖开一天风沙
那香气，沿东天山的脊背南行
在我南方的窗棂上
盘成一只不飞的鹰

每当饭桌空寂
它便啄我一下
提醒我：乡愁生着蹄子
日夜踢踏胸口

如今我回到潮湿的南方
骨中响着雪落东天山的回声
舌尖泊着一块哈密瓜的月亮
每翻开一页昏黄
都有杏花与胡杨
交替为我点火

若有一天，我的呼吸长出戈壁的裂纹
请将魂灵飘向天山雪线
让风先我而归——

回到羊腰子与杏花并肩的街巷
回到胡杨举过头顶的金黄
回到哈密瓜用甜蜜
为我封存整个壮年的地方

哈密
我不过是你扬出千里的微尘
你却是
我一生
唯一的回响


作者：陕晓明 广州资深媒体人，曾作为广东第五批援疆干部在哈密生活了三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