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是杭州的琴弦。
我把脚步落在一声柳浪闻莺的啑啑里，

落在一枚雨丝挑动的和弦上。
西湖像一面被春风擦亮的铜镜，
照见我前世遗落的青衫，也照见
你撑伞走过断桥的侧影——
一朵白蔷薇在伞沿轻轻颤动，
颤成我胸口不肯熄灭的月光。

【二】
风，是杭州的信使。
它从灵隐的檐角取下铜铃，
从曲院的荷心掬起一捧酒香，
一路小跑，穿过苏堤六桥，
把暮色吹得软如绸缎。
我听见它附在船舷边低语：
“若把半生漂泊换作一叶扁舟，
你可愿在楼外楼前，
用一碗莼菜鲈羹，
温热那枚名叫‘故乡’的词汇？”

【三】
月，是杭州的旧印章。
南宋的残碑、岳王的铁脊、
西泠桥畔苏小小的油壁车，
都被它轻轻盖上一枚银亮的“杭”字。
我伸手想拓印这页月光，
却只抓到一把桂花——
它们从满觉陇的夜色里私奔而来，
一粒一粒，
在指缝间替我写下：
“此处安心，即是原乡。”

【四】
我，是杭州遗落在北方的
一枚苍苔未生的石子。
如今回到水里，
被一波一波的橹声反复打磨——
磨短千里归途，
磨薄半生风尘，
磨到所有棱角都变成涟漪，
磨到所有思念都化成
一声轻轻的张望：
“哦，原来你还在这里，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把人间最柔软的称呼
留在我的唇际——
杭州。”

【五】
于是，我把眼睛闭成一座城，
让所有的钟声、橹声、桂香、荷风
在黑暗里静静排队——
它们说，要为我点亮一盏
不灭的湖上灯；
它们说，要替我守到
下一次柳色渐浓，
再守到我
把“最忆”二字
写成你耳边
最轻最轻的一句：
“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