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迎春花是春的信使，
万千小生命悄悄孕育时，
小区的广玉兰花瓣落进泥里 —— 我降临了。
一身雪白的绒毛，
肉乎乎的小球，软得像团雪。

我很快有了名字：小白，
是每天端碗喂妈妈营养餐的阿姨起的。
楼梯间的纸箱是第一个家。
虽没睁开眼，
妈妈蜷成圈裹着我，连呼吸都是暖暖的。

从蹒跚学步到躲着人跑酷，
爪子踩过水泥的凉，
也追过飘飞的落叶，更避过匆匆的脚步。

小区的路一半冷一半暖 ——
多数人走路不看我，偶尔有石子滚来；
却也总有人蹲下来：
小朋友把冻干放在掌心，不碰我的毛；
蓝布衫叔叔，总拿来猫条和鸡肉。
我的 “节日”，就藏在这些掌心的暖里。

后来我也做了妈妈。
八号楼爷爷扛着鱼竿钓鱼回来，
总给我鲜美的鱼块。
我叼着鱼绕开追闹的孩子，
一趟趟衔回窝，喂三胞胎宝贝 —— 就像当年，我的妈妈一样。

疫情封控的日子最难，
我看见小区里几个小伙伴被抓走了 —— 他们缩在角落，没来得及躲，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是喂我长大的阿姨，把我们抱进她的屋里，
备了好几盆猫粮、猫砂，还有干净的水。
解封后回去，
没住人的楼梯间空落落的，
纸箱还在，只是落了层薄灰。
我把小毛球护得更紧，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每个寒冬都是可怕的杀手。
幸运的是，
叔叔给我和小伙伴都打了疫苗、做了绝育，还把我们的家安在角落，不扰住户，
每天来打扫，猫砂总干干净净的。
毛绒猫窝挨着暖气，
小宝贝们缩在我怀里，小呼噜声轻轻的。

今年北方的梅雨，下了整月。
地砖长了厚苔藓，爪子踩上去软乎乎地滑。

十月十六日，难得放晴，
一位小区里从没有喂过我的人
蹲下来，手里捏着半根火腿 ——
眼带着笑，没碰我，
指尖轻捏着把火腿放在我眼前，
像怕惊着我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我盯着那抹红亮的火腿，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不认识的人，也会给我留一份善意。
我轻轻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裤脚，
把这份陌生的善意，细细含进嘴里 ——
肚子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剧痛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嘴里的火腿香瞬间变苦，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血从口鼻涌出来，溅在地上的火腿碎屑上。
我倒在了我如此深爱着的家园，
爪子还沾着他裤脚的温度，
却想不通：为什么刚才笑着递来暖意的人，
转眼就把我推向了深渊？

恍惚中，我常爬的石榴树，
花开又花落了七次。
原来我已在这小区待了七年，
是最幸运、也最长寿的那只猫。
小小只的白猫勾着树皮向上爬，
从最初的吃力到越来越矫健，爬着爬着，就长大了。

我看到已故的孩子们来找我：
“有个地方永远和风日丽，
没有石子，没有会伤害我们的人，
只有吃不完的无毒的罐头，
和绿草丛里无数蝴蝶嬉戏……”

我轻轻跟着走了，
恍惚间，竟忘了说再见。
可风里飘来熟悉的唤声：
是叔叔，蹲下来揉我耳朵，
像从前那样唤 ‘小白’。

抬头看：
叔叔阿姨的眼泪没滴落泥里 —— 都化成了星星，缀在我头顶的天空。
我便成了最亮那颗星，
想他们的夜里，坠成流星 —— 轻轻落在他们窗台上，
像从前，我悄悄蹭他们的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