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写农村，
不能只写稻浪，
要写稻浪里藏着的，
三千年的节气密码。
清明的雨在谷种上敲出芽音时，
爷爷正把犁铧磨得比月光亮，
像在打磨一截祖传的光阴。
 
该写田埂上那丛狗尾草，
它站在爷爷当年坐过的土坡，
穗子垂着，
不是谦卑，
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
都酿成了饱满的沉默。
风过时，
它晃了晃，
像在回应我镜头外的提问。
 
要写那口老井，
不写青苔写绳痕。
父亲的手，
奶奶的手，
我幼年够不着水桶的小手，
在井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把日子勒出深深浅浅的印，
如今井台干了，
绳痕却还在，
往地心生长像根系。
 
别写炊烟的诗意，
要写灶膛里最后一块柴火的余温，
写母亲把南瓜粥盛进粗瓷碗时碗沿的缺口，
那是去年秋收我不小心摔的，
她总说：
“缺口朝着自己，粥就不洒了”。
原来农村的智慧，
从来不是圆满，
是把缺口，
也当成日子的一部分。
 
我该写的，
是土地从不说话
却把所有答案，
都种进了土里。
春种时埋下的不只是种子，
是爷爷说的：
“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秋收时收回的不只是粮食，
是奶奶纳鞋底时，
把月光和叮嘱，
一起缝进了针脚。
 
最后，
要写我站在田埂上的慌张。
当我想用“淳朴”“厚重”
这些词给农村贴标签，
脚下的泥土突然漫过鞋面，
像在提醒：
你不是书写者，
是当年落在田里的一粒谷，
是被土地养熟的，
其中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