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牛犁下出生
祖祖辈辈都是稻田的伴侣
沉默，是你领悟的第一件事
用身体承接每一粒种子
在雨季膨胀，在旱季萎缩

当稻浪翻转成金色的海洋
你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就被丰收的重量压入地下
那是你第一次学会哭泣
伴随农人哼唱的小曲

当你重新醒来时
正裹住一株玫瑰的根茎
他们说你这次的使命是供养娇花
于是你努力吞咽雨水
把砂砾磨成乳汁
在暗处托举着
那些你从未成为的嫣红

当蝉鸣开启午后的时刻
你听见头顶绽放的轰鸣
甜美的气息垂落
像在宣读既定的判词
“你应当满足”
可你蠕动着干裂的躯壳
想触碰光的形状

雷雨来临的那个夜晚
你已经习惯哭泣
用泥泞的言语记录
如何被根系刺穿
又如何拥抱那些刺穿你的
当水珠滚过痛苦的脊背
竟映出彩虹的幻象

一切不可追求的
寄托在你所供养的
依赖的姿势
仿佛一种病症
但只有这样你才能生存

后来火焰来了
带着理直气壮的命令
他们说需要洁净的世界
于是你的玫瑰化成轻烟
你在痛苦中赠送怜悯
你在怯懦中抒发怨恨

一切无济于事
一切不会改变
你被注定的人生规律
你被迫遗忘的所有经历

当你再次睁眼时
你已然知晓
这又是被赠送的
新生

这是第三次生命
你被运往广场
雕成昂首挺胸的石像
身躯嵌入石壁
接受千万次凝视

你茫然地扫视人群
你辨别不出他们
或喜或悲，或远走或驻足
人类并无两样

但你这次全然不同
你第一次掌握
高度的力量
仰视，本就是一种屈服

你在高处，在喜悦的最后
意识到，你仍然没有掌握行走
跪着依赖和站着依赖
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你仰望天空
雨水磨平五官时
你竟怀念起
当初柔软的形态

第四次他们把你
压进地层深处
在黑暗中结晶成
透明的钻石
被锁进玻璃殿堂
折射虚假的美丽
每个切割面都映出
不同的枷锁

人们终于赞美你本身
泪水也是钻石的余滴
榨出你身上的每一粒价值
被人俯视索取
被人仰视索取
你始终逃脱不了养料的命运

你并不耻于奉献
但所有成果的最后
你只能默默身处
人们踩你的身躯去观赏

最后一次你漂浮在
钢筋水泥的河流
作为混凝土的骨骼
撑起不断长高的天空
在灯光闪烁时
你梦见曾经开花的原野

某个暴雨夜，山洪冲垮
你守护的这段山路
在泥石流的裹挟中
你重新变成柔软的泥土
恍惚间你听见大地说
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

直到一次落日
你看见所有转世的倒影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那些你喂养过的绚丽
终将归于火
而火
终将归于沉默的泥

你创造一切
你奉献一切
你
人们还尚不知你的名字

现在你躺在儿童的掌心
被捏成稚朴的泥人
望着孩子纯真的眼睛
你突然颤抖，你知道
这双手终究会长出老茧
把你重新扔回，命运的流水线

你终于懂得
每一次诞生都是遗嘱的修订
每一次死亡都是签押的仪式
在黑夜冷彻的时刻
你朝着虚空发问：
“命运啊
上帝原谅我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新的种子
正穿透你的胸膛
酝酿另一场蓄谋已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