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活法

山不是故意长高的
是风  推着往高处走
石头在缝隙中生根
云雾在山腰埋伏
它只是沉默地承接
把雷电刻进岩层
把雪水藏进深谷
每一道裂痕都是时间的签名
每一寸高度都是静默的坚持
人看山是山  却不知山
早已活成了自己的气候
当人们在峰顶刻下名字
山只是轻轻托起那些痕迹
而自己  继续在风化中新生
在寂静中沉淀深处的根脉
它懂得 所有的喧嚣终归尘土
唯有沉淀的重量才配称永恒
人追逐高度时 山尖在微笑
人渴望被山记住时  
山已把名字还给了风
真正的生长从不喧哗  
像暗流在岩底下穿行
像星光在午夜悄然降临
它只是  不动声色
托举着季节的轮回
看冰雪融化成河  看草木
在断崖上重新绿过一遍
当世人用缆车丈量它的陡峭
山依旧以万年的节奏呼吸
将震动的钢索视作蛛丝轻颤
它不拒绝标记 却让所有浮名
随落叶坠入溪涧  任其漂向
下游的尘世  在岩心深处
一粒土  一颗石头
拥抱得很紧 不再分离
像最初孕育它的那场远古风暴
山记得每一粒微尘的来路
它不言  却让松涛替它讲述
它不动  却让溪流奔向远方
人总想征服一座山  却不知
自己只是呼吸间的一缕气流
生灭在它无垠的静默里
真正的永恒从不在巅峰之上
而在深埋的沉默和堆积之中
像一首未完成的地质诗
在时间之外  继续生长

没看见一座山变矮了身子
一些想变成山的人
没有几个审阅了灵魂
便以为  自己站得更高
殊不知  山只是低下头
让云从头顶经过
它不争高下  不较短长
任脚步踩踏 刻字 喧嚷
终归化作苔痕斑驳
山知道  真正的高度
从不拒绝俯身  
它容纳雪崩与种子
也承载遗忘与新生
风来不语  雨落无言
它只是  将雷电鞭挞的伤痕
炼成矿脉  把孤寂酿成晨露
人总在攀登中寻找答案
却不知山早已把答案藏进
每一片落叶的飘旋
每一粒砂的沉降
当喧嚣如潮退去  山仍在
以不动的姿态教会万物
唯有谦卑于时间者
才配拥有永恒的重量
自然的高山 从来是不倒的
人为的靠山 终有崩塌时
山不言语  只以千仞之躯见证
倚仗外力者如沙上筑塔
纵登绝顶  亦不过瞬息光影
唯有自厚土中生长的脊梁
才能撑起一片不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