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0年的初夏
我把一株不会哭的绿捧回家
像从产科带回另一份出生证
枝叶轻颤，吐出三粒白——
从此，花盆是摇篮，花香是奶香
2
女儿先学会的不是“妈妈”
是“蚂蚁花”
三个软糯音节落在叶脉
像三颗乳牙
把整间屋子咬得清甜
3
他们一起拔节
她长高一厘米，它抽三片叶
她写第一个“人”字，它把“人”开成白色小喇叭
她掉门牙，它掉老枝——
缺口对缺口，像两枚并肩的年轮
4
搬家，再搬家
纸箱叠成峡谷，它端坐中央
把颠簸翻译成香气
把“不舍”写成“莫离”
5
后来，她披上嫁衣
我把最香的一朵别进她鬓角
白花瓣落上红毯，像提前抵达的月光
同时下落的还有我的目光、她的童年
以及一盆花悄悄矮下去的一截
原来离别是从所有生命身上
削下一层看不见的高度
6
如今我退休，把日子调成浇水模式
白发落进叶背，像迟来的雪
替它御寒，也替自己
把剩余的温度匀给泥土
7
它用四种办法延续生命
播种、分株、扦插、嫁接——
在另一盆土里继续青春
人只有一种办法繁衍生息
婚嫁、生育、回忆——
在另一页户口本里继续姓名
同庚，却不同命；同香，却不同途
我因此更敬畏：万物各自修行
花用香气，人用泪光
8
如果有一天它停止抽芽
请把香气留给我
我会和墨一起研磨
写成一首小小的诗
等外孙也长出白发
他随口一念——
我们又回到1990年的初夏
一盆绿，一声“蚂蚁花”
一缕永不毕业的香
9
所以我不再追问死与生
只问今夜的风是否肯经过阳台
替我把“莫离”二字
轻轻摇落在
另一片新抽的嫩芽

                                    ——卉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