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透雨把土泡成软绸时
崤函的秋便顺着田埂漫进来
草叶坠着露，踩上去迸出细碎的响
泥星子顺着鞋帮往上爬——
农人的鞋从不躲泥，只觉土腥里洇着甜
那是红薯要熟的，温吞吞的暗号
 
蹲下身，指尖扣住薯藤根须轻轻一扯
哗啦，藤蔓卷着湿叶翻涌开来
底下立刻卧着几颗暖黄的“金疙瘩”
圆滚滚的像刚醒的胖娃
蜷曲的如虬龙盘在墒土中
表皮沾着新鲜的泥，在晴光里泛着釉
竹筐往垄头一放，薯块咚咚坠进去
不一会儿就堆出满筐的秋痕
泥点溅在素布衫的袖口
倒像是缀了些土色的、软蓬蓬的花
 
阿婆在菜畦边缩成小小的影子
指尖掐住白菜梗，咔嚓一声脆裂
外叶墨绿得发沉，里叶嫩得能掐出水
叶尖的露顺着指缝坠下来
凉丝丝的，渗进她手背的皱纹里
她把白菜一棵棵码进竹篮，码得齐整
萝卜也挨个躺好，带泥的根须蹭着篮底
清冽的土腥气混着萝卜的脆甜
让晨露里的畦田，漫起烟火气的暖
她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得
连菜畦里的草茎都没惊动
 
铁马碾过黄豆地时，轮底的风
先把田埂草吹得伏向一侧
金浪一层叠着一层，风过时
千重豆荚哗啦啦合唱，像秋在哼歌
机器臂一探，豆荚顺着输送带爬升
噼啪声里，万斛金黄的豆粒倾泻而下
像把晓秋的光都揉碎了盛进来
驾驶员探出头笑，额角的汗滴在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湿，却顾不上擦
眼里晃着满车跳动的“碎金”
鼻间漫着混尘香的豆甜
连风里的笑声，都沾着丰收的憨实
 
黑豆地的乌浪晚些漫过崤原
晚秋的日头斜了，光软得像棉絮
铁马碾过田垄，豆荚迸裂的声响比黄豆沉
墨色的豆粒顺着仓口往下注
像一道黑亮的墨流，在车斗里聚起
堆得越高，越像收进了崤山的暮色
赶车人坐在车辕上，鞭子搭在肩头
鞭梢还沾着几根豆芒
想着这满厢黑豆能换来年新米
嘴角便忍不住扬起来，晃着腿
连风掠过耳尖，都裹着蜜意
 
山脚下的柿园顺着坡往上铺
远远就见满树的红在颤——柿子熟了
丹簇似的缀在枝桠间，叶隙漏下的光
把柿子照得透亮，像悬了满树小灯笼
踮脚攀着枝，指尖刚触到柿皮
就觉出软乎乎的凉，果皮薄得像蝉翼
轻轻一捏，甜香便浸了袖管
筐子搁在树底下，摘下的柿子挨个卧着
果皮上的白霜蹭在筐底，积起层细雪
车斗停在园门口，装柿时风一吹
车斗微晃，满院都漾着糖甜的秋声
连墙角的菊，都像被这甜气熏得更秾了
 
玉米黄成崤山的腰带时，垄间凝着霜痕
年轻人扛着布袋走，袋角沾着晨寒
蹲下身分玉米粒，指尖触到的金粒温温的
混着掌心的汗，比儿时玩的弹珠暖
身旁的父亲正稳稳递着竹筐
鬓角的白霜比玉米穗上的还醒目
他忽然懂了，小时候嫌脏的田埂泥
原是连着血脉的、沉甸甸的恩
土味混着椿屋飘来的饭香，融在风里
比任何糖都甜，比任何话都妥帖
 
等炊烟缠上崤山的尖，日头落得迟缓
田埂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扛着的筐里，装着薯、菘、豆、柿、玉谷
装着阿婆掐菜的脆响，驾驶员的笑
装着父子递筐的静默，赶车人的盼
装着崤函的秋——最扎实的甜
埋在土里，挂在枝上，融在人心里
醉了风，也暖了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