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之问
 
文/陈鹏医生
 
菊花绽在浙江的秋光里
惊觉——
二十载漂泊
内乡已化作泛黄旧信
石界河的水纹
在处方笺上
明明灭灭
 
医圣张仲景
曾于《伤寒论》藏起
菊潭的影
那是我我落后的故乡啊

而我
在CT光片间
打捞伏牛山遗落的蝉蜕
治过多少人的咳
便碎过多少次
月亮与药碾
那个放牛娃已两鬓白发
 
华西坝银杏叶
忽涌来
染黄了记忆
读研的日程表里
那个初恋的女子叫娟娟
她递的橘子汽水
在图书馆台阶噗噗冒泡


那个大长腿的娟娟姑娘
如今
卵巢癌啃噬余生
却仍笑意盈盈
直面人生之残局
不言放弃
 
中元节，锦江桥下
漫上诡异气息和江雾
我们一同放河灯
羊市街教堂
曾把两行温驯韵脚
写在婚书
如今各自安好
一个南、一个北
 
我年医万人 可医得旁人疾
却疗不好自己的乡愁
每当夜班的时候
总朦朦胧胧听见
老君山道观 未扫落叶
和急诊铃，纠缠成结
两个地域，两种文明
却是我一生的遗憾
 
零八年午后震颤
下夜班我正午休
军区大院宿舍楼
晃成诺亚方舟
余震间隙，接住初啼——
是都江堰波涛
是汶川万人坑与白灰的沉重
我庆幸  我还活着

 
故乡江边石板路
剩半阙《菊潭志》
我那熟稔乡音，被输液稀释
母亲纳鞋绳纹 渐成心电图波动
成都合欢花 在离婚证里凋敝
一切      都已结束了
 
人生如梦
生于魏、学于蜀、效力吴
可怜的中原人 一直流浪
十几年流失多少人口

现如今
总在ICU玻璃上画未完工的桥
骨子里，念着金元好问的雁
我迷上琴棋书画
试图  忘都各种烦恼
 
北方大雁  衔着医师执照
从中原出发
飞过诸葛庐飞檐
绕不出天府三街
红绿灯循环
成都、成都
玉林路串串香
总飘进梦里
 
风骨越熬越淡
我也老了
号称菊乡的老家
老家里的人
久未联系
有的逝   有的散
 
菊茶续过三巡
需多少剂量月光？
让乡愁肿块  不再转移
青城山的雪  早落满药箱夹层
 
石堂山露水寺钟声
卡在听诊器胶管
替异乡人听诊时
我都听见自己
在浙东脉象、川西胎音、伏牛山菊香里
持续走失
持续圆寂

半仙  半仙
何处是你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