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维,1964年生,湖北英山人,法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兼任中华诗词学会乡村诗词工作委员会主任、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长。公开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出版个人学术专著四部、诗词集四部。2022年获第九届中华诗词“华夏奖”论文一等奖,2023年被中华诗词学会聘为“中华诗词十大导师”。
略论段维七绝的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
作者 / 横道子
段维的七言绝句,给笔者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乍一听这两者好像挺矛盾,古雅和先锋似乎很对立,但段维七绝恰是这种对立的统一。就像周作人说的那句话:那么新,又那么旧。是的,不旧何以为律,不新写它干吗?坚定地守律,坚决地创新,这正是我们从段维七绝中看到的。他是一个审慎的创新者,这一点在他对七绝格律所采取的坚定与灵活的态度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对七绝的4种传统格式坚定不移,在用韵上却主张用词韵,其实这在宋代已有苗头,只是没有普遍化。笔者赞同这个主张,既没有铁板一块地墨守成规,也没有放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就是笔者所说的审慎。
一、段维七绝古雅气质的精神底色与诗意体现
所谓的古雅气质,是一种外在的体现,究其内里其实是一种古典的人文情怀,就是几千年积淀下来的“士”的精神。主要是儒、释、道这些传统文化对“士”的灵魂塑造,像一种基因在不息流转。古代“士”的精神发展到现代知识分子品格,从孟夫子的浩然之气到鲁夫子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种古雅气质一直生生不息。所谓的先锋姿态,从创作上讲,主要表现在思维方式和技法的推陈出新。面对当代迥异于农耕时代的工商文明,面对白话文写作和新诗创作成为主流的文化背景,面对网络和AI(人工智能)的现实潮流,当代诗词要突破瓶颈,创新是唯一的出路。段维的七绝,无疑在融合古典和追求创新上,表现出了难能可贵的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并以此卓立于当代诗词的前沿,独树一帜。
记得2024年3月,我们在徐州参加云帆“彭城之春”笔会,参观了当年苏东坡在徐州时建的黄楼,段维吟成一绝,即是我所谓“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兼备的标本:
访徐州黄楼无厘头想起武昌黄鹤楼故成此绝
土能克水取泥巴,筑就黄楼汛有涯。
我是江城鹤一羽,落梅花里看桃花。
访徐州黄楼无厘头想起武昌黄鹤楼,一个无厘头地串起二楼的联想,就特“先锋”。“土能克水取泥巴”,“土能克水”当然以传统文化得古雅,而“取泥巴”,又极口语化,富于现代感。“我是江城鹤一羽”,一派道骨仙风,又怎生“潇洒”两字了得,古雅气质爆棚。当时90后天分极高的诗人唐海棠,最拍案叫绝的就是结句“落梅花里看桃花”,反复吟诵,大有恨不己出之感。是的,此一句真有压倒唐宋之意境。这首绝句令“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跃然纸上,不呼之已出矣。
古雅气质,是儒、释、道精神在诗词中表现出的气息和味道,这是从形式上说的。实际上这种气质根植于诗人的传统文化修养。笔者有一个简单的“钱论”:中国的传统文化可取喻于铜钱。整个钱就是可以占卜的“易”,一阴一阳谓之道。字儿代表阳,就是“儒”,自强不息;背儿代表阴,就是“道”,厚德载物;中间留的方孔,即“释”,主打一个“空”。外圆内方,又是修养的最高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讲,一颗古典的诗心,是靠这些古典文化薰成的。此诗心决定一个诗人的古雅气质。段维有两首写父亲“备柴”的诗,表面看句句都“备柴”,实际上是一个隐喻。
记年前为老父备柴
片柴捆扎已堆山,不满其犹未抵天。
到老人寻万全策,再传薪火五千年。
年关依老父吩咐再次备柴
横裁竖劈总操盘,耄耋雄心从未残。
薪火五千年备足,耽心下个五千年。
“到老人寻万全策,再传薪火五千年”,让人想起庄子《养生主》结尾说的“薪尽火传”。庄子的意思是:人生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逐无涯,不是疲倦不堪,而是很危险啊。还是任他“薪尽火传”,顺其自然的好。庄子是大觉悟者,对我们一般人来讲,还是更多的担心,更多一种忧患。“备柴”又“备柴”,“薪火五千年备足,耽心下个五千年”,实际上诗人是在讲“文化”,是在忧五千年文化的“传”。其心所在,天地可鉴。爱之深,忧之切。这种爱和忧,正是古雅之根。
儒、释、道精神在诗词中的变现,也有一个明显的发展轨迹。盛唐的李白、杜甫、王维,其分别比较鲜明,李白主道,故号诗仙;杜甫主儒,故称诗圣;王维主释,故名诗佛。而到了中晚唐的大诗人,就有了融合的趋势,像白居易,得意儒,失意道,老来居士。“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道治其心”,这是白居易对自己思想最精炼的概括(见《醉吟先生墓志铭》)。到了晚唐的李商隐,也基本上儒释道兼容,以儒为主,释、道按需调剂。北宋的东坡们也如乐天、义山(白居易、李义山)这般大同小异。儒、释、道精神在诗词中的体现,经历了一个从独立到融合的过程,在诗人心中,也经历从信仰到修养的转变。
段维的诗,在内容上与白居易一脉相承,“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笔随时代。在段维笔下,眼前景、身边事、心中情,随笔写来,脉搏和时代一起跳动:
本科女生毕业不便返校,委托导师打包寄还行李留言,读之有寄
宁将书卷化烟灰,但把仙人球寄回。
多少眼垂青见刺,玻璃心得葆芳菲。
如此这般,在段维的七绝中,俯拾即是。比白居易更具生活味、现场感,更有细节、现代感。
段维的七绝,在修辞上,却和李义山一样属于“竞技派”:
题北戴河边老松
面海盘盘势若龙,须髯簇簇滴青葱。
老鳞晒得斑斑逆,未必日光真不同。
选“龙”喻松,从习见入手,“盘盘”“须髯”“老鳞”,皆模状“龙”体,描写精到。结句“未必”“真不”,貌似否定之否定,婉转多味,绕梁岂止三日。一路写来步步为营,就连韵脚都有讲究:首尾用阳平、二句用阴平,可谓细针密缕。虽笔笔经营,通篇读来却大气磅礴。细中见旷。“薪火五千年备足,耽心下个五千年”,从年关老父吩咐备柴这一“细节”写起,最后收于大气游虹,也是此种。“我是江城鹤一羽,落梅花里看桃花”,亦是如此“婉中见放”。仿佛随意挥洒,狂放不羁,实则一笔不苟,字斟句酌,匠心独运。如此张力,古今少见。繁复深婉,此等成熟的技术水平,直追李义山的《夜雨寄北》。
值得关注的是,段维的七言绝句,将儒释道精神外化到古雅气质时,也明显地有一抹极富时代感的亮色。他的古典文化明显当代化了,因此他的古雅气质,更多是从当代视角看古代风物,或者古今映照,从与“古”有“异”,体现不一样的“烟火”。
与孟夫子雕像合影
榛丛乱石对晴空,瘦骨衰髯卧晚风。
我倚青云松作态,可怜洒脱不如翁。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到了当代,作者与这位前辈乡贤雕像合影,叹的是“可怜洒脱不如翁”,写的却是一种“无奈”。
之西陵谒欧阳修公仰面塑像
头颅傲岸眼波横,鹤蹴晴云思可凭。
不是洛阳花下客,醉翁一律不垂青。
在西陵谒欧阳修公塑像前,诗人敏锐地从“仰面”发挥开去,“不是洛阳花下客,醉翁一律不垂青”。写出了欧公的傲岸,也在暗讽时下知识分子,“面”多仰不起来,没有骨头支撑得住。
优秀传统文化,透过风霜雪雨淬炼过骨骼,迸发出的精神力量,成就段维七绝的精神底色,表现出意气风发的古雅气质。
二、段维七绝先锋姿态的内容开拓与语言探索
简单地归纳来看,段维七绝的先锋姿态,主要表现在思维方式、新词入诗、句法和修辞方法等方面的创新上。这种创新是那样的显而易见,就其创作整体看来,几乎改变了七绝的传统样貌。这种改变让我自然而然想起了“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人留下来做为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木材也逐渐腐朽,而雅典的人便会更换新的木头来替代。最后,该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因此,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开始问:“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
亚里士多德认为可以用描述物体的四因论解决这个问题。构成材料是质料因,物质的设计和形式是形式因,形式因决定了物体是什么。基于形式因,忒修斯之船还是原来的船,因为虽然材料变了,但船的设计—形式因—没有变。
一个更为现代的例子是一个不断发展的乐队,直到某一阶段乐队成员中没有任何一个原始成员。这就像企业,在不断并购和更换东家后仍然保持原来的名字。就像人体,人体同样不间断地进行着新陈代谢和自我修复。而没有因为新陈代谢和自我修复,变成别人,更或成为阿猫阿狗。
说段维的七绝改变了传统样貌,突出表现在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
(一)在内容上,段维七绝的先锋姿态主要体现在思维、意识、技法的现代性转换和运用上
1. 题材日常化
传统七绝多写山水田园、咏史怀古、离愁别绪,而段维的七绝常将现代生活场景、科技元素、社会现象纳入诗中,赋予古典形式以当代内容。
他有一首《加油工日常(通韵)》的七绝是这样写的:
日夜巡回千万圈,惯嗔屁股冒青烟。
油将尽际转低调,加满心潮澎湃三。
很少有诗人将眼光投向加油站的普通工人,“屁股冒青烟”是一种典型的日常口语,用在这里十分契合对汽车尾气的描写;“低调”本是车辆动力不足的表现,又可以理解为人们在深陷困境时不得不低调;而结句“加满心潮澎湃三”,完全可以看成是对人情世态反复无常的嘲讽。
段维像这样用古典语言范式调侃现代生活的作品还有很多,充满谐趣,又充满反思。
2. 表达叙事化
传统七绝以抒情为主,而段维的某些作品更具微型叙事特点,如《题爬出栅栏的小藤蔓》:
铁青编栅为严防,红杏终生未出墙。
独有无名小萝莉,二三点绿破天荒。
短短四句,勾勒出一个极小的场景,表现出对某种“网”编得疏而不漏的嘲讽。还如一首《照大合影有感》:
竖横有序互看齐,整队依然旧认知。
文学向来崇个性,诗人偏要站成词。
词,又名长短句,这里用来比喻队伍的参差不齐。本来很普通的一次大合影过程,被借机用来描写诗人的个性,或许也是诗的个性罢。
3. 意蕴哲思化
传统七绝偏重抒情,而段维常融入现代哲理思考,使诗更具思辨性。比较典型的如《建水双龙桥》:
两朝对接合龙奇,横锁双流济庶黎。
青石包浆颜似玉,摊开青史亦如斯。
诗人借“青石包浆颜似玉”暗喻多少历史也是经过后人踩踏、打磨而包浆的。另一首《屏山大峡谷泛舟过一线天》:
水似琉璃绿正阳,浮舟自觉在天堂。
穹隆一线光穿凿,示我依然有上苍。
结句提醒人们不要沉迷于某种眼前的美景或美事,要对“上苍”有敬畏之心。
4. 处理幽默化
传统绝句多庄重典雅,而段维常以幽默、反讽笔法解构严肃主题,使诗更具现代趣味。如《骆驼草》:
放眼天青接地黄,骆驼草绿更苍凉。
身无媚骨还多刺,如我于斯立大荒。
将自己比喻为多刺的骆驼草,充满自嘲,意在表明自己“身无媚骨”的志趣和追求。还有一首《戏题阜新宝地温泉》:
华清水滑洗凝脂,宝地灵池有过之。
一洗鳞皮似绸缎,工农本色渐偏移。
诗的三四句呈现出幽默的语调,深刻的反省,娓娓道来,机锋毕现。
(二)在形式上,段维七绝的先锋姿态主要体现在语言、语法、句法的革新和尝试上
语言、语法、句法革新,说白了就是对白话口语、现代新词的使用,以及对白话文现代语法、句法的引入。这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新花样,古已有之。早在《史记》里,就有诸多当时口语的使用,顾随对此有个观点,笔者奉为圭臬。他说,只有那些对古典极具功夫、才能用好俗语、俚语,即口语;只有古雅气质入骨的人,才能化俗为文、化今入古、化俚入典,才能有“化”工。鲁迅是白话文的开山宗师,但他的古文功夫又何其了得,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就是古文,胡适说他用古文翻译的《域外小说集》比林琴南好,是最经典的古文。鲁迅的近体诗不多,但质量超过陈寅恪应该轻飘。周作人说,古文古典掌握不精熟的人,白话文也不会有味道,确实如此。周氏兄弟师从章太炎,古文精湛。五四时期大师云集,当代作家无法超越,古典功底欠佳,是重要原因。所以化口语新词入诗,非古雅入骨者难为。杨万里是口语入诗的先驱,他如同杜甫一样,讲究无一字无出处,就是要古人用过的。如此审慎,出于敬畏,出于对古典的尊重。段维七绝对口语新词的运用,显然更有突破,但审慎和敬畏态度明晰可感。
1. 化用口语词汇
段维的七绝语言既保持古典诗的凝练,又适度融入现代口语,使诗更具时代感。
闻四祖寺坐落于双峰山又称破额山麓有悟
双峰云雾证沉浮,破壁人先破额头。
侧耳钟声沾雨湿,三分梆硬七分柔。
煎制家乡小河鱼下饭感赋
岁月流金在目前,小鱼慢火带油煎。
儿时故事老来味,不到焦黄不解馋。
“梆硬”,有点近乎方言了,与“柔”对举,前无古人地被大胆使用;“不到焦黄不解馋”,强烈的口语意味,口感棒极了。
2. 诗化网络新词
欧阳修公园一树如醉翁欲倒,当地园林部门接受诗词组织建议置一巨石撑持有寄
近千年醉化灵根,欲坠谁扶弃置身。
自古君恩如雨露,靠山石赖粉丝群。
“粉丝群”这个网络词,被用到欧阳修的身上,不仅毫无违和感,还更加妙趣横生。段维善于将科技、网络等新词汇融入传统诗境,如“朋友圈”“点赞”“流量”等,但通过比喻、象征等手法使其不显突兀。
不少人对运用新词时语充满质疑,他们常常拿“诗界革命”不成功来说事。但若是仔细研究“诗界革命”就会明白,其失败的主因除了让诗词承担社会变革重任,使其不堪承受之重以外,对新词时语,尤其是外来词语没有进行“冶炼”,使之与传统表达形式达到浑然一体的效果。可见,在旧体诗中不是不能运用新词时语,而是不能不加“冶炼”地、直接地、生硬地搬用它。无疑这更考验运用者的用心和功力。
3. 紧缩句与散文句的尝试
段维有时采用类似现代诗的紧缩句式,如《寻春》:
二月嫩寒人恻恻,踏青柳眼梦犹浓。
横斜偶遇梅提示,春是枝头几粒红。
前两句高度凝练,意象密集,接近现代诗的跳跃性。
一般来说,诗忌讳散文句式。但这也非绝对,用得适当,反倒别有韵味。如他的《题南宋六陵碑》:
一碑孑立倚松蒿,头骨传杯恨未销。
身后茶园绿蓬勃,应该不代表王朝。
结句“应该不代表王朝”除了省略主语“石碑”以外,是完完全全的散文句式,表达了应该防止封建余孽复辟的警醒。
4. 典故现代化
段维常化用传统典故,但赋予其现代解读,如《登阳新“天空之城”》:
凭空斜出大圆盘,片片玻璃寸寸寒。
奉劝官家多到此,感知履薄与临渊。
《诗经·小雅·小旻》最早记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原始表述,通过双重比喻描绘周朝士大夫面对政治危机时的惶恐心态。诗人在这里借来形容玻璃大圆盘给游人带来的惶恐感,而第三句“奉劝官家多到此”,又将旧典新用进行了还原,充满机智和讽喻。
像这样的诗例还有很多,如《岁杪路遇侧柏与银杏交柯感赋》:
怕说青黄不接时,年轮倒拨至孩提。
如今饱暖仍焦虑,何故青黄苟合之。
“青黄不接”本指旧的粮食已经吃完,新的还未收割,比喻人力、财力等因一时接续不上而暂时缺乏。本诗的三四句用反问口气揶揄了世人极为容易满足的心态。
5. 节奏口语化
错认籽实有赋
石楠多子如红豆,人见该凭此酿诗。
我竟误其为桂子,当真老不懂相思。
周末于家中电脑前对某些图书进行网上审读有寄
足底寒流袅袅青,鼠标活蹦指难凭。
字词凝滞如蝌蚪,屏是方塘一块冰。
传统七绝多采用“2-2-3”或“4-3”节奏,而“当真老不懂相思”,“屏是方塘一块冰”,打破常规停顿,接近口语节奏,增强了现实感。
段维七绝的古雅气质,与唐宋一脉相连,又化古为新,勃发先锋姿态,彰显诗词“一万年不倒”的蓬勃生命力。化新入古与化古为新,重点体现在一个“化”字上。下面我们通过一个文本分析,看一下段维七绝的“化”功。
春秋寨瞻关公读春秋像
读残星月烂于胸,赋得高能脸涨红。
今日我来红半褪,不知是否怨秋风。
诗人之“瞻”关公,瞄准一个“红”,谱出“红”字三部曲。第一部,先溯其红“因”,归结为“高能”所“赋”(实际用心在“赋能”这一新词入诗,一番“化功”已灭其痕迹),高能何来?再溯,“读残星月烂于胸”,“残”“烂”,俱见用功之深矣。深功自然产生“高能”。一番溯因,无理乎?合理乎?而妙哉。第二部,回到现场,言所“瞻”之“红”,已半褪。第三部,答其“半褪”之因。拟归咎于“秋风”,“拟”,嘿嘿。最值得一论的是这个“不知是否”,答了吗?没答吗?如果直接说“是”或“不是”,这种判断虽然痛快,但已乏味矣。而此“不表态的表态”,姑且命其名为“段氏答疑法”,不仅是一种智慧,还有效扩展意味空间。记得诗人有“老鳞晒得斑斑逆,未必阳光真不同”(《题北戴河边老松》),亦此“否定之否定”尔。三部曲,至此收,余音不绝。这首绝,绝就绝在“化”新入古于基本无痕。段公在当代“化”新于古上,做出了审慎而颇具胆略的努力,每个时代或具体到每个有野心的人,要想把属于自己那点儿“新”,“化”到“古”里面,要比“化”入骨更不容易。有人说,新就新呗,非化它干吗。不化则无根,无根则不活。当代诗坛有一股恶劣的风气,就是一味追逐尖新。食“新”不化,跟食“古”不化一样,都因消化不良而排臭气,瘴坫坛而自不觉,悲摧也。“新”而化之,才是正路,段公可称样板。
段维七绝在化新入古、化古为新的“化”中,以“趣”作为一个重要平衡点。以“趣”化之。趣,是催化剂。正是这个“趣”,最大程度地保持了古雅气韵,并凸显了现代感。段维对七绝的“趣”有着独到的理解。他把当下七绝归纳为两条风格路线:一是神韵说,二是趣味说。前者是王渔洋倡导的,其情境偏好描摹古意,且常常在最后一句以虚笔来收束,语言清新蕴藉,意旨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江堤柳(其一)
儿时随意谱新枝,爱煞如云绿鬓丝。
偶得偷眠堤下柳,额头留爪是黄鹂。
初雪寻梅
寻梅初雪占先机,不意寒苞梦醒迟。
此际销凝谁释得?红酥手塑玉狮儿。
段维这两首七绝的结句都写得美轮美奂,风神摇曳。第一首“额头留爪是黄鹂”是“偶得偷眠堤下柳”的结果,第二首“红酥手塑玉狮儿”是对“此际销凝谁释得”的不答而答,这种写法也是他的看家手段。
趣味说,也是段维经常提及的,并将其划分为理趣、事趣、情趣、景趣和谐趣。但他特别强调,不能“为趣而趣”,否则很容易陷入投机取巧的“恶趣”。他对当下诗坛绝句充满“恶趣”深表忧虑。他认为,绝句不是不能讲“趣味”,也不是不能有“巧思”,关键是立意要有“寄托”。
我们来看他的两首颇具巧思的例子:
元旦前日见友人发夜梅图感赋
补天青石板悬空,欲坠摇摇凛冽风。
星似螺钉松懈久,梅花起子渐拧红。
静夜
风借清明理乱丝,却教眼界更迷离。
星河历尽纹枰劫,不许通盘有黑棋。
前一首将星星比喻为螺丝,将梅花与梅花起子相关联,不可谓不巧,但立意至少谈不上有多高。而第二首将星星比喻为围棋的白子,三四句“星河历尽纹枰劫,不许通盘有黑棋”读来令人深长思之,像是回望某个特殊时期的一花独放。这大概就是段维所追求的寄托吧。
正是这个“寄托”,让他的“趣”,既有格、有品,体现古雅气质;又有现场感和现代感,凸显先锋姿态。
一个生命体要想不死,就要不断更新,在新陈代谢中“活”下去。这个更新,其实就是一次次自我革命。我们的国诗的生命力,也同样活在“自我革命”中。每次革命都会创造一个出口,但这个出口远远望去更像一个伤口。笔者还是赞同尼采的主张:小剂量用药——如果我们希望造成最大限度的深刻而剧烈的变化,我们就必须小剂量但持续不断地长期用药。没有什么伟大的东西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每天坚持小剂量用药,就会在我们身上造成了一种新的品质。而革命的企图,只不过是一种江湖庸医的虎狼之术。试看当代诗词,有两个极端。一面是叫嚣当代化,要维新,但因为对古典的浅薄,导致没有灵魂,只落得个“尖新、奇怪”的诡态,其实他们的东西已跟诗词无关。这让笔者想起了郭德纲说的,要打破也得是我们内行打破,一个修鞋的放下改锥、锤子,要来打破相声,他得先把自个儿的头打破了。古典音乐也要打破,但那是内行里的天才才能干的事。创新者,首先要对古典绝对精通;其次是审慎地守正创新。瞎创新是找死,不创新是等死。当代诗词界,不乏找死者,更不少等死者。找死者就是那些改行“鞋匠”;而等死者,看起来更像孝子、守墓者,他们一见革新者,就如祖坟被刨了一样。这些等死者亦言创新,他们讲的,是炒古人剩饭;他们做的是给尸体美容,实际上他们是诗词的反动派,断送着诗词的生命力。我之所以喜欢段维的七绝,称其为“审慎”的创新者,就是因为他根植古典又其命维新。“古雅气质”是本,“先锋姿态”是苗。根深才能苗壮。段维的七言绝句兼备古雅气质和先锋姿态,初具个性,大可期待。
(作者系辽宁省新诗学会常务理事)
编辑:邢建建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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