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的长笛》
作者:叶玉琳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07
1996年,我出版第一本诗集《大地的女儿》后,一些报刊曾以“大地的女儿”为题推介,这是我的荣幸。2014年,我出版诗集《海边书》,时隔11年后,再次出版海洋主题诗集《入海的长笛》,有人开始以“海的女儿”和我打招呼,感觉我的生活充满了海水飞溅的气息,似乎大海已与我融为一体,成为诗歌不可或缺的存在。
是的,我是海的女儿,我身体里的荣誉是大海的荣誉,我命运中的忧愁是大海的忧愁。我常常想念儿时赤脚穿行滩涂,晨光熹微或海雾弥漫中,弯曲港汊反射天光,大人们的身影在潮头劳作,挂蛎闪光,沾染了薄薄鱼鳞的小船仿佛流动的画——遗憾的是,这记忆的墨水已干涸多年。很长一段时间,我被陈旧意象和俗套表达所困扰。是大海,用它永不重复的节奏唤醒了我沉睡的笔端,教会我重新写作,给我无边的想象和开阔的理由。
我开始了构想。想象是自由的,美丽的,阳光奔泻的日子,我谨慎驾驭着思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去寻找适合的词汇:天空、海水、树木、丛林,一切年轻而又富有朝气的生命,源源不断地挤兑笔端,充实我的内心。我写你,纯属偶然而又必然,就像我们的相遇相识;我写一,同时又是无数,许多美妙事物的结体。再越过人间和天堂的界线,性别年龄的界线,越过生老病死离合悲欢,写你,你就是大地,大地上的婴儿和母亲;你就是浪波,就是鱼儿,“你的生活,我的诗篇/留在浪尖上的那部分不朽/正被鱼和另一些人默诵”。
所幸我对于海的经验与生俱来,所幸我的所见所感,都有神奇的出处。我不想拐弯抹角,也不想拖泥带水,我要像流动的波浪爽快利落,努力越过自己的航线。我爱万物萌动的崭新春天,仿佛有无数浪花的精灵在歌唱,那灵魂中的乐手,正手捧一只金色萨克斯,在夹板上激情演奏 ,“在月光织成的丝绸中拥抱大海/某个相似的灵魂,此刻他是湛蓝的//巨鲸之背,从内部发出光亮”(《在月光织成的丝绸中》)。“如果清晨明亮的港湾/踏歌而行的缆索/月光下口衔珠宝的帆影/都不能形容你的过去/我就叫醒群山之间/那些走动的细小身影/加入温暖的光/以及入海的长笛”(《复写》),这些都是来自现实生活里的单纯经验,但也暗藏着我的灵魂正接受来自大海的映照。大海接受了我的到来,同时也包容了我的思考和爱。或许,我的前生就是一只缓缓驶向彼岸的船,大海始终不曾与我剥离或另有别的旨意?
海,让我懂得诗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浪漫,更是直面深渊时仍然选择宽宥并且歌唱的勇气。当我看见海风中,“面孔黝黑、脚趾粗大的男人和女人”,渔妇在礁盘上敲打贻贝的笃定与沧桑,在风浪中“用列阵的船队摆脱险境”的父辈,我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不再是符号化的劳动者,而是将海的精魂揉入骨血的雕塑。他们教会我在《拆船厂》中正视碰撞:“愈来愈开阔的港湾 / 要装上崭新的钢板、钉子、马达……才能替海打磨出一张张厚重的面孔”。面对台风的残酷撕裂与养殖户的坚韧守护,我在《宽恕》中试图理解大海那非人的无情:“大海永远无法知晓 / 也从不修正自己制造了多少错误……可再多的别离 / 在汹涌的海水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这种对悲怆的体悟是深刻的共情与担当的锤炼。
其实,在我的心中,大海从来就不曾驯顺过。我目睹过最温柔的海浪制造了最骇人的台风,那些台风之后,面目黝黑的亲人,连同鱼族和晶盐,到底去了哪儿?而我们,必须独自投奔大海,拉网,起锚,把内心的风暴交还给它。“我不停地躺下,翻身/尝试着变换角度/用鸟儿的速度去追/用整个身体去擦大海的余温”,这个姿态恰好是我与大海的距离。一座大海用它的惊涛骇浪,唤醒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诗人,“也许,大海也有看不见的死角和灰烬/才需要我们的诗歌越来越宽阔/用多种韵律配合它起伏。”(《海边书》)。
有时我把睡在海面上的蝴蝶说给自己听,也把丢到大海的一只瓷瓶的爱情说给自己听,这其实是冒险。朋友们也善意地批评过我的狭隘和盲从。要知道花朵总在霜折的时候开放最美,流水在拐弯的瞬息才递送浪波,我爱选择满城梦醒时分,淡淡写海的咆哮和喘息。是的,大海有时就是那么毫不留情。当“一个人的恐惧达到巅峰”,我必须用坚硬和开阔的一面,看见它的内部其实“空空如也”。谁都想超越惊涛骇浪的浩荡之美,而我自己似乎就在波涛上,像一条蓝鲸在穿越,在呼啸,大海为我展开的已不仅仅是“一条蓝鲸的前世和今生”,或许还有大海本身。而我写大海,想用翅膀接通“蓝色的顶篷”。
有时,在另一片被摧毁的大海中,我们根本听不到一片波涛回应,大海的沉默埋藏着深意,即使你是一根针,深入大海像深入一枚“珠蚌”,但仍然不能找到它深藏的欢心。诗人北野在评论我的大海诗歌写作时曾说,大海如同一面魔镜,它的掩饰和呈现,都属于时间和命运,而诗人的呼唤除了一个人对大海的衷情之外,还仍然有“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言外之意,大海需要在深渊里安居,大海同时也需要在云中筑起屋顶。是的,我并不想用柔媚的女性词汇去粉饰和软化那些涛声,因为此时我眼中的大海,仍然在等待中充满粗犷和沉默的生机。
而今时代大潮奔涌,蓝色国土的战略意义日益凸显。一个海边诗人无法回避这份时代的吁请。诗人既承接着“关关雎鸠”的古典余韵,更肩负着“建设海洋强国”的时代使命,生态意识的觉醒日益深刻地影响着我的笔触。渔民朴素的生存智慧:“海不是征服的对象,而是共生的伙伴”,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遥相呼应,构成了中国式生态诗学的民间版图。从《诗经》的河洲之畔,到海子的春暖花开,中国文脉中深埋着对自然的敬畏基因,我试图以当下的语言回扣这古老而常新的命题。不论是《海边书》还是《入海的长笛》,多年的海洋书写,我不仅努力去描摹大海的外在:“蓝调子的海堤/释放着不同色彩的波浪/一会儿是金,一会儿是银”(《故乡的海岸》),还努力写它的呼吸和心跳。为了写好海洋诗歌,我曾跟着父亲和乡亲们夜航,感受过咸腥的风灌进喉咙的灼痛;也曾蹲在弟弟的养殖场和育苗场,看透明的鱼儿和虾苗从指缝游过时的微凉。这些身体的记忆,让我对脚下这片蔚蓝有了真实的体悟与心灵对话。
当然,海洋是不好抒写的,写得越久,越觉得它像面多棱镜。有时是“海水酣畅的宫殿中/变幻的光影”,有时是“一张厚重的面孔”。因此我总是试图捕捉它的多面性:写赶海的女人和码头搬运工的剪影,写青年渔民参加小渔村公益诗歌培训课和开启网络直播时的专注,写台风过后孩子们在滩涂捡贝壳的欢笑,写“年轻的海,年老的海/病中倦怠的海/凝神康复的海”……我想,海洋诗应该跳出“观海抒情”的窠臼,赋予它更厚重的人间烟火。
这些年,我也常常思考:海洋诗的中国特质究竟是什么?西方诗歌写海,是常带着征服豪情的;中国海洋诗是不是“天人合一”的智慧与“海纳百川”的包容?因此,我写《故乡的白海豚》时,没有把它写成孤独的王者,而是“看你起舞,年轻的身体/一俯一仰,一张一合……与另一个身体/交换彼此”。我想以这种与自然平等对话的姿态,传承中国海洋诗最珍贵的基因。
近年来,在一些报刊发表的海洋诗中,我有意识地探索新的抒情疆域,摆脱传统海洋诗的浪漫主义定式。古典美学基因与现代工业意象的碰撞与融合成为重要的诗学路径。《年轻的港口》中,“塔吊和滚装船以大海为背景/寻找新的航程……跳着圆舞曲周游世界”,我尝试将“汽车、镍钢和铜”的坚硬冰冷置入“星星和鱼群”的柔软深邃,让诗歌成为传统与现代的交响。在长诗《大海带我回家》中,我还以描写家族史来表现海洋在时代发展中的发展与变化,努力实践“奇幻想象与可贵节制的平衡”。
“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这种高远境界让人心生向往。在《入海的长笛》中,我不再过多追问海的形貌,更多是想通过哲学的生命叩问抵达另一片海。我渴望构建独特的语言风景,让笔下的海不仅是地理存在,更是心灵图谱的显现。犹如《回旋的海岸》中所期许:“大海的幼鲑会从崭新的韵律里 / 开启某一条航程。”我选择《入海的长笛》为诗集命名,隐喻着个体心灵的音符向着无垠海洋的进发,如同幼鲑归入浩渺——这既是我个人的书写姿态,更是当代海洋诗歌面对无垠未知应有的姿态。
海洋诗歌写作的路还很长,就像大海没有尽头。但只要潮汐还在,浪花还在,那些关于爱、关于生命、关于家园、关于海洋的诗句,就会永远在纸页上起伏。因为我知道,每个字里都住着一片海——那是闽东的海,福建的海,更是中国的海,是我心底永不干涸的蔚蓝。我有幸生长在闽东大海边,“闽东之光”这永远明亮的灯塔,照耀着我,指引着我,在词语的海洋里,驶向更辽阔的远方。谜一样的海域,比波涛更绚丽的血肉,飞升的四季与星辰,都是大海赋予我,生生不息的诗歌与荣光――
故乡,我所见到的大船
此刻安然停靠在船坞
像一首技艺纯熟的诗
只有无垠的大海才配得上它的慈航……
2025年8月3日
作者/叶玉琳
01
世间万物都是奇迹
小小的渔村
一抹更高的光闪动
留在港口的小船不可冒犯
因为它能胜任春天的孤独
我在这里爱你
爱我的每一个亲人
像扇贝将珍珠含在口中
我们坐在浪花拍打的崖岸
耐心地垂钓坠落的光
爱需要更大的容器
盛放海水的咸和人间的酸
再接住月色翩翩落下的微甜
一种新的凝聚,在更深的漩涡里
这些菱形的光斑涌现
否则你不可能入眠
不可能昏睡
02
唯有大海不可临摹
风暴随时会冲上堤岸
这旷日持久的捶打
让海蚀洞绽开缝隙
谁能躲过那逆向的水流
谁就能卸下内心的湍急
时间在破碎与完整之间
浸润着平静的光
有时,看似毫无波澜的内心
也能找到大海的乳汁
它日夜滋养着我们
你听,为一个使命
蔚蓝乐章在海的另一头沉浮
唯有大海不可临摹
03
大海:土生土长的女儿
那么多诗人从远方奔赴而来
写诗赞美你
我写不出更好的
流水的漩涡越来越大
我有越来越渺小的羞愧
我是你土生土长的女儿
是你的小渔船匍匐向前时
悄悄诞下的小浪花
天空铺满金色流云
那蓝色的渴望
有时是晕开的水墨
有时是刚长出的嫩芽
默默与我对视
你用月光和涛声喂养我
用鱼骨做成摇椅
将我包容
何其有幸
在谜一般的天光水色中
我和大海互为玩伴
穿越台风的风暴眼
和海蚀岛的褐色拱门
白色的水鸟在海面低飞
它们会见证
这片霞光照耀的大海
如何一次次生出了我
叶玉琳,福建霞浦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文学创作。著有诗集多部,获奖若干。诗集入选中华文学基金会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1996年卷。参加过《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现居福建宁德。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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