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岁新诗集《风雨灯》北京分享会实录

作者:钟禾   2025年11月05日 16:50  中国诗歌网    1596    收藏
2025年10月12日晚,诗人、科学家、利兹大学常务副校长余海岁的诗集《风雨灯》分享会在北京SKP书店顺利举行,分享会由著名诗人、翻译家树才主持,诗人、学者李少君、吉狄马加、西川、冷冰川、敬文东、杨庆祥、戴潍娜等人参与对谈。


于海岁



余海岁新诗集《风雨灯》北京分享会实录

(据2025年10月12日在诗集分享会上的即兴发言整理,发出时有改动。)


树才:特别感谢SKP书店,尤其许志强兄。当我提出10月12号我们的余海岁校长、利兹大学的校长、诗人、科学家要来北京公干,我问你能不能把SKP书店那天晚上的时间给我锁定一下,他说马上锁定。所以特别感谢。志强兄是冷冰川的好朋友,后来也成为我的好朋友。今天晚上,我们的活动主要是围绕余海岁的诗集《风雨灯》。他确实是经历了漫长的回乡之路才来到大家面前。前天他还在英国伦敦,昨天刚飞到北京,马上去了南京,南京那边也有一场分享活动,他是今天下午才返回北京的。所以,他这条路是回国之路,也是回乡之路。荷兰德林讲:“诗人的天职就是回乡。”我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把今天晚上的分享活动叫作“回乡之路”。海岁兄写诗,我认为就是他很特殊的一种回乡方式,他从研究生就直接考到英国去念书,在科学研究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从大学管理上又担任过多年诺丁汉大学的副校长,现在是利兹大学的常务副校长,但更让我感到内心欣喜的是,他一直是一位诗人。他写诗,是为了回到母语的家乡:汉语;也是为了回到他出生的家乡:中国。他是安徽人。我们先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余海岁校长。现在,我来介绍第一组分享嘉宾,我旁边这一位是我们的大诗人吉狄马加,海岁兄旁边是诗人、批评家、《诗刊》主编李少君,少君旁边是我的同事,在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写诗、做学问的戴潍娜。戴潍娜曾在牛津大学求学,所以说起来跟余校长还是校友。我们还有第二组分享嘉宾,他们是艺术家、诗人、清华大学教授冷冰川,诗人、批评家、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敬文东,诗人、批评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杨庆祥。特别感谢大家周末来参加分享会,向所有在场的诗人朋友们表示感谢。

开场白之后,我首先想请海岁兄回答一个问题,因为我有一点好奇,《风雨灯》是你第一本现代诗集,是自由体诗,大家知道自由体诗是从胡适的白话新诗演变过来的,但在此之前你已经出版了两本古体诗集,也就是五言七言等,《风雨灯》让你从写古体诗转到了写现代诗,这是个有趣的转变。我想问:你是怎么从对古体诗的这份热爱和沉浸中转到了对现代诗的兴趣,而且投身到现代诗写作中来的?因为自由体诗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自由。我想请你讲一下这种过程,同时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好吗?


余海岁:非常感谢树才老师担任主持,谢谢各位嘉宾的到来。今晚能有机会与各位诗友分享诗歌、互相交流,我感到非常高兴。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名诗歌的热爱者,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对诗歌产生了兴趣。特别是上大学的时候——那是八十年代,诗歌在国内被大家疯狂追求,我也在那时对现代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我个人非常喜欢戴望舒的诗,他的作品明显受到了法国诗歌的影响。我于1986年出国留学。在英国期间,接触到了大量中国古体诗。在牛津读书时,我所在的学院有很多关于唐诗宋词的书籍,我也因此读了不少古典诗词,这个习惯一直保持至今。同时,在国外我也持续阅读外国现代诗,始终保留着这份兴趣。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与国内诗坛几乎没什么联系。我读古典诗词读了很长时间,但真正开始写,是在2008年。写了一段时间,就发表了一些,出了两本书。至于写诗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写?对我来说,当我有一种感触,不得不表达的时候,我一般都用诗歌来表达。并不是我非得要写多少诗歌,我没有这种计划。诗歌对我而言,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一直以来,我都在阅读诗歌,从中获得了很多——愉悦、启发与鼓舞。通过阅读古典诗词,以及古今中外诗人的优秀作品,我能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与所处环境。与他们在诗中交流谈心,对我们的人生发展都有很好的作用。后来到两千零几年,大概是十几年前,我开始和国内很多现代诗人有些联系,比如少君兄,我们开始有联系。还有西川老师,有一次他到利兹来访问,我们就见面聊了聊。此后我开始集中阅读中国的现代诗,当然我一直在读外国的现代诗。所以从二零一几年开始,我主要是写自由诗。这就是我写诗的大概过程。


树才:对,从整体而言,就是跟他的科学研究生涯在一起,写诗是相伴而生,但他强调了这一点:不得不写。确实,对每一个诗人,他的初心和最率真之心,就是不得不写。原来跟国内一些现代诗人的接触,还起了一些积极的作用,包括跟少君啊,跟西川。西川兄晚到了两分钟,错过了我的介绍时间。我还是要把你介绍一下,免得大家把你认成别人,这位是海岁兄的老朋友,著名诗人西川。说到《风雨灯》这本诗集,海岁兄,我感觉到了古体诗带给你特有的这种简洁,还有就是你追求诗意空间和境界的这样一种愿望。那么马加兄长,你是从大学开始,从《初恋的歌》一直写到现在,你专注于并且几乎是以恣肆汪洋的方式来写现代诗,现在你读了这本诗集,这本诗集出版之前你就读到了,要不然我不会在诗集上看到你的推荐语。请你来谈谈余海岁的现代诗,尤其是这本诗集给你的整体印象。


吉狄马加:非常高兴今天有这个机会,和大家一起分享诗人余海岁的作品。这部作品其实之前他通过电子已经发给我看过,我们也是处了好多年的朋友,就像他刚才说的,我觉得其实一个人写诗啊,就是一种需要。大家也知道,他是一个科学家。实际上,我在很多地方说过,诗人,就不是一个职业。你当教授是一个职业,医生是一个职业,记者是一个职业,诗人从来不是一个职业。我觉得很多人在从事不同的工作,但他们都会写诗,甚至会写得很好。那么在世界上尤其是现代诗歌史上,流传很多重要的诗人的职业,他们养活自己都不是诗。我认识海岁校长之后,知道他已经写了很多年了。他的这本诗集叫《风雨灯》,其实我理解的是一种人生吧,总是在经历很多风雨,要经历很多岁月这样一份洗礼。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己精神上的灯,诗人也是在不断给自己点灯的人,他自己就是一盏灯。他这个作品我读的时候呢,我在后面的这个推荐语里面专门写到,实际上无论是科学还是艺术还是诗歌,我想最终他们追求的渴望的都是一些人类终极的这样一些秘密。他这本书我觉得最可贵的,我读了之后呢,我觉得感受最深切的,是我觉得他很多诗都是对他童年生活少年生活,他所经历过的那样岁月的一个回望。作为诗人来说,有的时候可能很多诗人都在几个方面——有的诗人可能一生中啊,包括很多小说家写的东西啊,都是自己的回忆性的东西。写的都是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少年青年时代的生活,自己生命中所经历的某一个值得自己记忆的一些瞬间。当然有一些诗人,他可能更重要的或者更主要的,更多的是在语言,在这个新的形式,在这个修辞上有更多这样的发现。当然还有一些诗人他们的很多诗,往往是在构建形而上的对于一些终极命题的回答。当然这几个方面,往往也是不能简单的把它分开的。我觉得读他的诗最可贵的,是一些他生活中的一些日常经验的呈现。我觉得对日常经验的呈现有几种情况,要么就是很琐碎的,每一个人的个人经验,被人感兴趣的,能戳中他人的,可能就是那么一小部分。但是我觉得这本诗集最重要的,就是他所写下的过去很多生活中所经历过的东西。很多入诗口都很小,但是读了后会感觉很亲切。我觉得现代诗忌讳两个方面,一个就是太形而上,完全在空中落不了地。还有一种诗歌所写的日常性的东西和他人的生命——无法触动别人的心弦。我觉得读海岁兄的作品感觉很亲近,阅读的时候是比较轻松的,但是你会感觉很亲切,就像一个老朋友在讲他自己的经历。我觉得这也是诗歌在今天所带给我们的,就是一些需要温暖,一种聊天的,回忆式的一些东西。这种东西,也可能会唤醒我们个人岁月中所经历的一些东西,这本诗集给我感觉很可亲、可感。

第二个方面,很不容易的是他对母语的一种回归,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到外面去读大学,然后在外面工作。实际上完全不在母语的语言环境中,同时他也是一个科学家,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写作实际上是对更大的个人精神上的故乡的重归。就像刚才树才说的,海德格尔说的诗人的天职就是返乡,地理意义和精神意义上的返乡。实际上诗人在这个世界游走,可能会经历很多地方,有的时候会从他乡走向故乡。但是当一个人回到语言文字本身,那么某种意义上汉语就是你的祖国。对语言重新的回归,对某种精神通过诗歌的回归,我觉得对于科学家来说,是找到另一种回归的方式。我觉得每一个写作者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都会找到自己的方式,我觉得最可贵是通过诗歌,而且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是牵动了你的整个记忆以来的生命,甚至有些作品是传统给予的,生活方式给予的,民族的生存经验给予的,这些东西都完整的体现在这本诗集里面。今天来参加这个活动真的很高兴,因为原来我在外地有两个活动重合,但是我还是要赶回北京参加这个活动。与诗友之间来分享诗歌,交流诗歌,真的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谢谢。


树才:刚才马加兄长讲到“温暖”这个词,我觉得非常准确。我读这本诗集,海岁兄整个的语言携带的那种温度,给我的印象就是温暖。他不断地从母语的返回中获得温暖。刚才马加兄说了,他的每首诗都是一盏风雨灯。从《风雨灯》这首诗能够看得出来,它主要的立身处是语言,是语义的形而上的力量,它是很日常的一种表现,作为一个写诗的切口。我们不妨来分享一下《风雨灯》,它很简洁,又是形而上的:“树上的风雨灯/迷蒙中驱赶着夜色/天光渐渐撕破云层/紧抓阳光的果实/昼夜间突然在飞鸟/俯冲的速度里变红/就像双手紧握时光的人 /在汗水流动的反光中/突然发现头发/已经变白。”海岁兄的诗第一是短,第二句子也短,整本诗集中占二页的诗,是很少的。《风雨灯》的第二节,有很高的语言的凝合能力。这是一个有生活经验的人,总是树上的鸟最先发现果子熟了,在果子红熟的时候,总是鸟先于我们的嘴就把果子吃了。这种简洁而凝合的句式,我想也是古典诗词带来的启示。《风雨灯》还让我想到,“风雨”在法语里是l’ouragan,“灯”是la lampe ,我们把这两个名词合在一起,就可以翻译“风雨灯”:l’ouragan lampe 。下一个问题抛给少君兄,少君兄这几年可以说与海岁兄,奇迹般的走了一种反向的道路,我经常在他的朋友圈看到他的古体诗。他一直是迷醉于现代诗的,这几年可能是因为忙,却写起了古体诗。你对古体诗和现代诗的反向,尤其结合与海岁兄的不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少君:我和海岁兄刚认识的时候,就是他刚开始写新诗的时候,所以他很多诗歌,我是第一个读者。包括里面的一些诗也是在《诗刊》发表,还有的诗可能我推荐给别的刊物或者网站,所以对他的诗我是非常熟悉。我说说我认识海岁时兄的印象吧,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冬天,他来北京,我们相见。我记得他当时穿着一件风衣,我感觉这个是一个身上染满了乡愁的人。我记得我当时还写了一句诗,叫“风袍一袭染乡愁”。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印象呢?后来我和他交流的过程中发现,应该说我作为一个编辑认识的诗人还是非常多的,像他这样对诗歌如此虔诚的人,实际上也不是很多。我后来我想了想这个问题,也许因为他长期生活在海外,所以用汉语写诗歌变成了他的一个牵挂乃至信念。我之前在国外见到一些海外的诗人,从我们的角度看他到达了海外,应该是比较先锋的,但恰恰海外的诗人大多写的都比较古典。无论在美国还是欧洲的一些诗人。后来我想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比较典雅,跟国内活泼的诗风反而不一样。我后来设身处地的想了下,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海外,没有母语的环境。所以他们永远只能和古人对话,他们实际上通过对唐诗宋词的阅读和对话,来保持内心的文化的乡愁。所以我理解海岁兄为什么最早在海外写旧体诗。因为那个时候交流不是这么便捷,海外身边的环境,都是一些说英语的,说法语的,不是你的母语,非常无奈,没有具体生活中口语的活泼。这几年海岁兄为什么写新诗我也能理解,因为和国内的交流多了起来。交流多起来恰恰激活了你对新诗的感觉。那么新诗肯定是变化更多更迅速,包括不断地口语进入新诗。诗集名为“风雨灯”,也可理解为是游子心目中的一盏灯,就是诗歌。我曾经问海岁兄一个问题,但是有点遗憾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说你为什么叫余海岁?我为什么提这个问题呢?是因为我知道有一个海岁的说法,是苏东坡当年在海南写和陶诗时,写过“黎山有幽子”,就是五指山有一个高人。他最后一句叫做: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就是说这个高人,他送我一个很暖和的衣服,因为今天的海风有点寒冷。我就猜测为什么叫余海岁,是不是诗歌带给他温暖,刚好英国也是海岛。所以我当时就联想,但是他一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总而言之,海岁兄的诗歌,一个是写作保持了一种乡愁。另一个就是诗歌对于中国文化有特别寓意。我这两年对诗教比较用心。为什么呢?其实有个根本原因,特别在Ai时代,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教本质是一种情感与心灵教育,价值教育。它强调的不是考第一第二,而是怎么做人。大家看一下孔子七十二个弟子,孔子从不说谁第一第二。孔子是因材施教,根据你的特点来教育你,所以七十二个弟子都成了人才。但是我们现在教育很大的问题就是成功学,第一名学霸,高考985或211。其实教育最根本的意义应该首先是教你做人。做人的教育完成之后,再根据你的兴趣去学。但是如果你的做人原则有问题,没有正确健康的发展。你就算读到博士也会出大问题。我们现在的高等教育,容易得焦虑症抑郁症。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教育应该回到真正人文意义的诗教。那么我觉得海岁,我跟他推荐语也说了一句,就是苏东坡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觉得他其实是通过诗歌的阅读与写作,提升人生的修养境界,这一点很重要。诗人都是比较自我的,我曾经碰到一个老先生问我一个问题。他说少君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小说家散文家叫家,诗人叫人。而诗家是在宋代的时候提的,大家还是习惯于叫诗人。我后来理解是诗人是主体性特别强的,特别自我的。应该说小说家还是比较客观的,因为小说写的大多是别人的故事。包括我当时还写作小说。我当时听了一个故事写了一个小说,当然小说家也有主体性强的。但诗人肯定主体性更突出,写来写去写的还是自己,但是你只写自己后,很可能会走向自我的迷恋、陶醉,甚至是自大。那么怎么突破和解决这个问题呢?古人说的很好,就是提升境界,通过境界去解决,你就会变得不那么自我。可能你会关心更大的社群,更关心他人。所以我理解海岁,他能在各方面那么成功,我认为他是一个境界很高的人,当然这境界也有很大的部分来自诗歌。因为那些伟大的诗人都是我们的榜样。另外再简单讲一下刚才我所说的诗的主体性。茅盾先生曾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文章,就是批评徐志摩写的比较颓废。那么当时有人替徐志摩辩护,说茅盾先生我看你写的小说《虹》《蚀》等也很颓废的,但茅盾先生就很严肃的说,我写的颓废不是我颓废,而是我小说的主人公颓废,所以我要写出他的颓废。但是徐志摩写的颓废,是他自己颓废。他自己不颓废怎么能写得颓废呢?所以你看小说的颓废不一定是小说家的颓废,是小说家理解颓废。但诗人的颓废一定是自己的颓废。所以诗人的这种自我主体性的强大,应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但是诗人可以通过境界的提升,来突破自己自我的陶醉自大,或者说过度的自负。我觉得这个是很好的办法。那么我觉得这个是一种教育的很好的办法。所以我为什么特别强调诗教,特别在Ai时代,诗教是一种情感与心灵的教育,他可以摆脱机械的,考第一第二的这种学习,它首先是一种人生的教育,人的教育。还有诗歌会激活人的感受感觉,我们读杜甫的诗歌会流泪,读李白的诗歌会特别快乐,所以这种教育其实是一种真正的情感和人文的教育,因为海岁是一个教育家。他是华人中少有的能在西方著名大学中担任校长的,我认为他是通过诗歌,刚说的这几点,是他从诗中真正领悟到的。所以,诗歌无论对于个人自己还是社会教育,都有很好的效果,这两者在余海岁兄身上结合得很好。


树才:少君兄谈到了海岁兄的另外一个身份:校长、教育家。海岁兄读了很多古今中外大诗人的作品,他有时巧妙地化用他们的诗句,有时也把自己的诗句加上引号插入到诗中。说到学霸,潍娜,你应该承认你是个学霸,牛津大学硕士,回来又读了博士,现在又在我们的社科院做学问。现在请你来聊一聊。


戴潍娜:谢谢树老师,其实当学霸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是,当你们喊海岁兄的时候,我可以喊一声海岁师兄。特别高兴今天可以来到这里参加海岁师兄的诗集分享会,其实我在读的时候我脑子一直盘桓着张枣的一句诗:“我们每天去到一个地方,去偷一个惊叹号”。我读海岁师兄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每一首诗当中,都有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这个惊叹号有的时候是震得我醍醐灌顶,有的时候是震得我心碎了。这惊叹号不是修辞上的,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上的惊叹号。我经常发现他的诗歌当中很多都有一个戏剧性的反转,这是极强的思维能量。这其实也代表着一种好诗的标准。新诗发展这么多年我们假使还都认为好诗就是一种美的、抒情的,那都是太落后的想法。好诗一定是携带一种思维能量的。在很多场合,我都在讲一个观点,就是我觉得诗歌是我们未来对抗ai最重要的思想武器。它究竟怎么成为这样一种思想武器?因为ai它的思维方式是涌现嘛——通过巨大的信息积累涌现出新的知识和可能性,它就相当于在亿万人身上已经活了亿万遍,它已经是个五千岁的人甚至五亿岁的人,本质上它的智能还是通过积累;但诗歌是恰恰相反的一种思维方式,它是白日飞升立地成佛。比如我读海岁师兄的诗,我完全不需要先去看他辉煌的履历,我也不需要对岩土力学有高深的理解,我只通过这几行,就立刻进入你全部的生命。通过这几行立刻读到你几十年情感的压缩和爆发。青春可以一秒钟回到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以一秒钟完成生命的转变。这就是诗歌真正巨大的能量。读海岁师兄诗歌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诗歌所代表的思维和能量。那么这个武器究竟在未来如何发生作用?这个没人能预知,但我觉得这不妨碍我们每个人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把诗歌作为一种避险资产,先把它储备起来。刚才几位老师都说到,海岁师兄对诗歌特别的热爱,我觉得这种跟诗歌之间的关系,是最美好轻松的,也让我想到我自己跟诗歌关系最好的时候。那时候我可以不要命的去爱诗歌。但真的进入诗歌圈以后,就有点像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很多时候动作、修辞都会变形。像海岁师兄这种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平时向世人展现的身份也不是一个诗人的身份,但其实他有诗人的底蕴。这种跟诗歌之间的关系是最自然的。我恰恰觉得此时此刻,每一个人不管多么富有或贫穷,不管从事什么职业,现在都应该跟诗歌建立这样一种自然的关系。可能十年前我还不这么觉得,十年前我还抱有特别精英主义的立场,认为诗歌就是小众的品味,是极少数人的共和国。但现在ai来了对我的冲击特别大,我还是觉得诗歌是一种未来可能的思想武器。从这个意义上,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进入诗歌。目标并不是成为一个诗人。你就把读诗写诗当做今天去买黄金一样,只要你相信未来有一天,人类的情感和知识不再是世界的主导,我们进入一个非人类中心主义的世界;只要你恐惧这个世界突然会变成我们无法掌控的模样,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储备诗歌这个最重要的思想资产了。最后我读一首海岁师兄的诗吧,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感激发了你,但是我作为一个读者,读到这首诗歌我觉得它其中含有对未来处境的某种本质化的描绘。这首诗叫做《玫瑰》:

 

玫瑰

 

买玫瑰的时候,人们

总是考虑选择花瓣的颜色:

白色的,红色的,或是黄色的……

因为,不同人喜欢

不同的颜色。但是

很少有人谈及你的刺

“如果没有刺,你看上去

什么都不像,仅仅是一个

怪物。”我的疑问一闪而过—

既然“刺是你最好的部分”

如果买之前,不被你的刺

扎破一次,我又如何

判断刺的质感呢?

 

我觉得这是对我们世界的一个很好的隐喻,就是这个世界看起来五颜六色,我们每天在网上看到各种信息,红色的,黄色的,就像玫瑰的花瓣一样,但其实他们都是平的,它们都只是一样的花瓣而已。它们组合起来,成为一个可以掩埋我们的巨大怪物。但是诗歌所代表的那种反抗性的、绝对个体主义的思维能量,就是那根玫瑰的刺,也正是那根刺让玫瑰之所以成为玫瑰。这根刺让我们不是工具,而可以不断地回到人本身,不断地回到人的故乡,谢谢。


树才:潍娜谈得好啊!这是科学家的疑问,它本身也是寓意。海岁兄,请你回应一下三位嘉宾,马加兄刚才谈到《风雨灯》的回忆与温暖,少君兄谈到你的乡愁,语言的乡愁,你的教育家身份,潍娜刚才谈到你的诗里有好多科学家的疑问,你这些疑问是真疑问,你在诗里搁进去了这么多寓意,我觉得可能就是疑问和沉思带给你的。请你对三位嘉宾做一个回应吧。


余海岁:三位嘉宾说的很多,也都很好,我无法一一回应。不过在国外,我们确实很少用母语,我在国外都是用英文工作。所以诗歌对我来说,是一种保持与母语关系的途径。我也说过,不光对于诗歌,对任何事情——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觉得任何学生、任何人,你要想成功,就必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如果你不感兴趣,就无法持久地去探索。当然,无论做什么事情,道路都会有挫折。如果你对诗歌感兴趣,就必须能从中得到一些东西。我阅读诗歌,就从中得到很多愉悦,还有智慧、思考,所以说这些也很重要。关于写诗,我个人觉得还是要有经历,也就是多读、多走、多看、多思考,这些都很重要。

其实,两百年前济慈就说过,写诗需要一种“消极感受力”——很多东西都是不确定的,不可能什么都是确定的。简单来说,诗人应当以一种不确定的、怀疑的、神秘的、腾空的心态去感受和工作。所以你要深入到万物之中,就得认真地去了解它们。你要写一棵树,必须像树一样去体验,因为它也是有生命的——我觉得这很重要。

我写的东西是有温度的,同时也期望它带有一些思想,能给读者带来新的思考。关于写诗,我还有另一个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写?因为我们有一些感觉、经验、感触,有时积累到一定程度,非要表达出来,就动笔去写。但那种感觉是不确定的、虚无缥缈的,你想用文字把它抓住,是很困难的。有时候写完发现,并没有真正表达出你想要表达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诗是有生命的,一旦下笔,你就无法完全控制;写到中间,它有它自己的方向。

另外,我觉得诗是独立的,有它自己的自主性。比如我写一首诗,我有一种想法,但这首诗发表之后,可以和任何一个读者建立关系,读者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发现。也就是说,这首诗离开你之后,它可以不断生长变化,所以不能说一首诗只有一种解释。不同的人从一首诗里读到不同的东西,我觉得这很正常。


树才:谢谢三位嘉宾,请你们回坐以便我请上另外几位嘉宾,他们分别是西川、冷冰川、敬文东、杨庆祥四位教授。这四位嘉宾都是既写诗,又做教授,西川还在中央美院教过书,也做艺术。所以说,诗歌作为一个艺术,实际上指的是诗人使用语言的方式和领会语言的方式,一首诗就是一个有语言血肉的精神作品。下面我们也许更多地可以围绕“语言”来做探讨。这也是从刚才海岁兄的那番话引出来的。庆祥老弟,你是海岁兄的老乡,虽说第一次见面。请你先来聊一聊。


杨庆祥:很开心能够来参加余老师的新诗集发布会。这是我们第一次线下见,以前仅仅在微信里有过简单的沟通和阅读。这本诗集读完以后,有很多首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第九十二页的《杜鹃花》和九十三页的《石头记》。这里关涉到余海岁写作里面的几个非常重要的命题。那么《杜鹃花》其实代表了其中的一类命题,就是刚才第一场分享的时候,老师们谈到的这个返乡。但是这个返乡我觉得还不是简单的乡愁。那当然有非常重要的乡愁的维度。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余老师长期生活在英语的语境里面。他不但日常语言是英语,而且他的工作语言也是英语,而且他的思维语言,某种意义上也是用的英语。作为一个力学科学家,绝大部分的知识积累和思维方式是用英语来完成的。全球知识生产和流通的英语霸权是对汉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挑战。在整个语言系统都被英语包围的情况之下,使用汉语来写作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觉得余海岁的诗歌写作提供了重要的一个启示。所以我一看到诗集“风雨灯”这个题目的时候,我立刻就想到黄庭坚的那首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但是这样一个十年灯或者风雨灯,它指向的不仅仅是乡愁,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乡愁背后所承担的“道”。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另外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写黄山脚下的一个老屋,后来还有那个小孩子玩铜钱的场景。此时此刻通过回望遥远的异乡和母语来展开对世界的另外一种理解。在这个意义上,那些回忆和写作不仅是一种希望,它也是一种道,这个道其指向的不仅仅是此刻的生活,它还指向的从屈原到李白杜甫到黄庭坚,一直延续下来的中国人的这种生活方式和审美方式。我觉得这个构成了东方诗学和西方诗学之间的对话。第二点就是这样一种传统的转化或者对古典的思考,或者对乡愁多重维度的拓展,需要找到一个平衡。因为余海岁使用的是一种现代汉语,就是当下的汉语。同时他又是生活在一个全球化或者全媒体时代的这样一个此时此刻。在这个意义上,这本诗集另外一个有意思的关键词是“平衡”,这个平衡来自于思考和力学的平衡。我在来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诗人应该是一个科学家,如果一个诗人没有理性的思维和力的平衡术,他写不好一首诗,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大诗人。一个大科学家,他必须是一个诗人。牛顿,爱因斯坦,我们知道爱因斯坦对音乐的理解无与伦比,还有达芬奇,那更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全才。那最后的巨大的创造力的一跃,来自于整个理性思维和科学思维的刻苦训练。我发现在余海岁的诗集里面有很多对于坡度、弯曲的海面、石头的引力等等的描写,怎样用语言把这种力的平衡表达出来,这是力学和语言学共同的命题。那么通过这种平衡性,通过这种对古典的重新汲取,同时把自己的当代生活引入到一个“力”的场所,这就形成了一种有生命的张力的写作实践。我觉得这种写作实践,它不仅是一个爱好,它其实是一种提供了一种方法或者一种启示。

随着整个的现代流动性的拓展,几乎每个人都被卷入到一种多语言的语境中。余海岁是先行者。早在1986他就已经在英国求学生活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代表具有迁徙经验的诗人。我认为余海岁应该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探索书写下去,期待读到你的下一部更有冲击力的诗集。


树才:庆祥谈到的就是你科研上的力量和语言上的力量,怎么样用一种张力去平衡,对不对?文东兄有何高见?


敬文东:我想这个时刻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时刻。在今天这样一个肤浅、快速、无聊的时代,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坐这个地方谈论诗歌。那么就用这个奢侈的时刻来祝贺海岁兄诗集的出版吧。我是二零一九年,《诗刊》的主编少君兄,把我叫到二毛开的天下盐,一个著名的川菜馆,我在那里见到了海岁兄。少君兄介绍说他是一个科学家,而且是英国一个大学的校长。我当时觉得很惊讶,一个中国人在英国那么傲慢的一个国家居然能做到校长,这很不容易。当我知道他是一个诗人的时候,更加惊讶,非常惊讶。我们中国的这个教育,可能从一开始就出现一些偏差。比如说我们从中学开始就已经文理分家,我觉得这对学文和学理的人都构成了很大的伤害。看到像海岁兄这样写古诗的人,我就想到我们老一辈的一些学人,比如竺可桢、苏步青。这些气象学家、数学家,他们都有非常好的中国旧学的修养,这可能也滋润着他们的科学研究。比如竺可桢就写过一篇石破天惊的文章,谈论中国五千年的气象史,文章不长,但的确非常有见解。我记得是二零二三年吧,《中华辞赋》要评一个诗歌奖,而且是古典诗歌奖。那次的一等奖给的是丘成桐,一个数学家,菲尔茨奖的获得者,我当时对这一点也很惊讶。刚刚提到的这些学者都有很好的旧学功夫,海岁兄也同属此列。

刚才庆祥也提到,海岁兄是在一个非母语的环境下成长。所以他用母语写诗,是满足他的乡愁,刚刚少君也提到这个。但我想引用乔治·斯坦纳的一句话,他的大致意思是,他想把巴别塔这个事件理解为一件幸运之事。他说一个人在自己的母语之外,每掌握一种新的语言,就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见到了新的风景。所以他不把巴别塔事件当做灾难,而是当成一种幸运。所以我觉得如果海岁兄没有身处英语语境,或者说没有一个跨语境的环境的话,估计很难见到他这种样貌的写作。我读到他诗集的一百二十页有一首诗叫《图宾根》,这里面很巧地写到了张枣。张枣也是一九八六年去的德国,和海岁师兄一样。二零零六年底,我把张枣弄到了我们学校,和我一个教研室,可惜他在我们这儿只待了三年就走掉了。而张枣就居住在德国图宾根。我看这一首诗的最后一节是这样的:“也是在这里,张枣最终丢失了留在镜中的凄美的回响。”下面是张枣的两句诗: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海岁兄和张枣都有身居海外的跨语境经历,也有相似的“乡愁”。张枣对母语的热爱是让我非常感动的。他在《诗人与母语》里说得很好,他说我们的母语,是“那个在历史上从未摆脱过重压,备受欺凌,怀旧、撒谎,孤立无援却又美丽无比的汉语。从我们的生命启程的那一瞬起,母语便将世界和事物的最初形态和方式显现给我们……让我们各自奔赴自己的命运。但母语是我们的血液,我们宁肯死去也不肯换血。”想到这些,我想到的是海岁兄用我们纯正的现代汉语,在英国的或者利兹的一个公寓,或者别墅里很孤独地写诗。他的乡愁或者他的故乡就是汉语,就是张枣说的怀旧、撒谎、孤立无援而又美丽无比的汉语。最后我想引用中世纪一个叫圣维克多雨果思想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的很有意思,他说一个人如果只认为自己的故乡才是甜美的,那么这个人是一个幼稚的生涩的初学者,只有对待每一片土地都是故乡的人才是强者。但是对于圣人而言,整个世界都是异国他乡。谢谢!


树才:谢谢文东,答得很好。西川兄你是到过利兹的……


西川:我是编计划外人员,先让冰川说。


冷冰川:我是无比信任树才,所以树才说让我参加这个活动,但我忘了自己的笨拙口舌。……刚才这几位老师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在下面拼命的改稿,想把他们说完了就不说了,改来改去就说不出来。我读余先生诗的时候,读到的是回家的故事和江南人的敏感。好像在外游历的人,说的都是回家的故事。…我想像真实的创作都是一种返乡吧,是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想回家的冲动; 对于我自然纯真的创作都是对逝去的美好事物的追忆。我写文字时候,就是逃跑,一直想跑到原乡的“草屋”躲起来;我也是像您刚才说的是到了迫不得已、不得不写的时候才写的。我很好奇,您在做科学的时侯是一种境,但静下来的您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把俗世的事务暂时抛开,完全忘掉现实的身份来写一种纯净的“逃跑”?想起来漂泊的人 起点、终点都像是在回家的路上,或者怀乡的人都是“没有家的人”;这种种情境都是创作啊。


余海岁: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你以前也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吧?所以有类似的经历。对我来说,现在做科研,花很多时间管理大学,而写诗读诗是件有益的事情,因为一个人不能一直去做管理工作,去跟人打交道、开很多会,也不能一直做科研,一直指导学生读文章。我觉得读诗换换脑筋,是一个很好的做法。这对做好其他工作也是有益的。另外我觉得,对文学感兴趣、阅读文学作品,对写科学论文或者写科研专著也有好处。


树才:那就等西川兄说完以后,你接着说。西川兄他是能侃侃而谈的。


西川:刚才这个各位朋友都已经说了很多了,我脑子里想捕捉一点新的东西,我自问咱们还能把这个话题往哪儿铺开?其实海岁兄的诗集我来之前并没有拿到,只是接到一个链接。那我想我就从一个非常直接的感受说起吧。

翻海岁兄的这本新诗集,让我想到中国文化中被隐没的一条线。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人文这块是非常发达的,但实际上这里边埋了些暗线。这些暗线就是,在古代文人里,有一些人对科学很感兴趣。我们现在一般说起古文化来就是唐诗宋词,唐诗宋词的作者里边好像一个科学家都没有。但你仔细想一想,战国早期我们有墨子,他对科学技术,尤其是技术,是很上心的。当然你会说,他不是文学家。那么汉代的张衡呢,那可是大文学家,散体大赋的经典作者,也有短制,一直到鲁迅都在模仿张衡写东西。他同时也是大科学家,是研究地动的,用现在的话讲叫研究地震。那么张衡是一个,文理兼通。其实我还想到宋代一个文人,也是个画家,也是个官员。这人叫燕肃,燕子的“燕”,严肃的“肃”。这人是干嘛的呢?他也有一个科学家身份,他研究海潮,就是大海的潮汐涨落。其实宋初还有一位画家,叫郭忠恕,也是文人。他擅长画界画,就是画亭台楼阁。这人应该是懂建筑。所以北宋末《宣和画谱》对他的评价就是,他画的建筑达到了“一斜百随”的精确性。然后宋代还有个沈括,研究中国科技史的总要援引到沈括。还有一个也很有意思。但我们几乎从不关注他对自然的思考。这个人就是明末清初的王夫之。王夫之是大思想家,也是诗人,但他也接触到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对西方科技,尤其是天文学的介绍。在《思问录》这本小书的“外篇”,王夫之展示了他对于天文的辨析。当然他那一套对天文的表述,所用的方式是传统中国的,不是现代天文学的那一套表述方式。中国古代还有一些重要的理工男,但他们在人文领域缺少建树,我就不提他们了。

海岁兄自己是大科学家,还是大学校长,他的这个诗歌写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至少对我来讲,是唤起了我几乎已经忘掉的中国古代文化里的一条线。我们现在很多人喜欢聊中国古代文化,其实聊的呢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诗人,再加上孔孟老庄。但实际上中国古代文化里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处于隐匿或半隐匿状态。要是从这个意义上讲,一旦我们把海岁兄安置在一个综合了人文与科学的这么一个叙事里边,我们的讨论就会变得很有意思。当然,我也知道甚至接触过别的写诗的科学家。像清华大学有一位理工科的老教授,他是如此热爱写诗,当然写的是古体诗,他还参与清华大学的教工诗社活动。还有一位,做科技公司的,在他那个领域是个重要人物。他也热爱诗歌,非常热爱。他的雄心之一就是要出版一本自己的诗集。他曾经通过北师大的副校长找到我,与我畅聊。所以我觉得这些例子都很有意思。这又提醒了我一个什么东西呢?就是在今天,很多人都在说这个文科好像已经没什么有用了的话题。但实际上理工科里边的拔尖人物在对文化的重视和需要方面,是做出了表率的。就是说,如果你深入科学技术,恐怕你也不会完全漠视人文领域,不一定非得是文学,就是文科的这些感受世界的方式。反倒是那些一天到晚嚷嚷理科至上的人,其实并未深入科学研究。他们尚未获得一种真正的理性。理性也是可以让人疯狂的。不能说一个诗人疯狂就是因为他不理性。其实理性的人疯狂起来,我觉得比诗人、艺术家还要疯狂啊。这个事情我就不展开说了,但是非常有意思。

那么我想说的实际上就是理工科和文科之间的这样一个关系。其实我自己身上有一个小秘密,这个小秘密就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章和公开的场合表达过——我受益于某些科学家、某些数学家。我相信大家看到我一天到晚巴拉巴拉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个话题,因为没有机会。那么正好借今天讨论余校长新诗集的这个机会,我来表达一下我对科学的感激。其实在我自己的思维当中,影响我至深的一个人是数学家哥德尔。一般做文学研究的朋友对此可能不太了解,因为我自己也没说过,他们也没读出来。那么哥德尔,他有几个说法——我不懂数学,但是哥德尔有几个说法让我受益匪浅:一个就是不完整性,关于数学的不完整理论;还有一句话叫做,数学的无限可能性不能保证它的始终一致性。他这个判断简直令我震撼。所以实际上我的写作是受益于一些科学研究的。那么我最近还看到哥德尔的一个说法,说生活是什么?生活最终就是事与愿违。这令我太震撼了。当所有的人都在追踪成功学,都朝着一个方向按一个逻辑往前走的时候,哥德尔提出了一个对生活至关重要的东西,叫做事与愿违。这让我觉得科学家们的头脑,简直比做人文研究的人还厉害。这个太厉害了。作为一个诗人,我虽然不清楚哥德尔的运算过程,但是他给出的结论我是一下就明白了,甚至与我对生活,对历史、对政治、对文学艺术的直觉感受相吻合。

那么因为事先没有拿到这本书,直到刚才坐在这儿我才得以翻了一下海岁兄这本诗集。在这个诗集里边,他写到图灵,写到圆周率。我猜他写这些东西的状态,跟他以前写古体诗,写直接由古体诗转化而来的新诗的那个状态,已经非常不一样了。他的上一本诗集我读过。那么我对于这个海岁兄的这本新诗集——虽然我只是搂了一眼——我觉得这本诗集比他第一本诗集进步很大。其中的一个特点是什么呢?其中一个可说的是什么呢?就是在写第一本诗集的时候,对海岁兄来讲,诗歌当然跟怀念家乡,跟语言,跟这些东西都有关系。但是在品质上说,好像还是跟所谓的风雅有关。所有从古体诗转到现代诗写作上的人,都摆脱不了这俩字儿就叫做“风雅”。但是在这本新诗集里,风雅的东西虽然依然在,可是已经有一些东西迈过了风雅这一步,或这一关。那么这其中有一首让我很惊讶的小诗就是《圆周率》。这跟我刚才说我受益于哥德尔的说法能够联系到一起。我觉得对一般写诗的人来讲,圆周率没法写。圆周率怎么能变成诗歌呢?但是海岁兄就能写专门写一首诗,叫做《圆周率》。他说:“小数点后的数字,犹如冬日里的乌云。”后边他继续说,这个东西,叫做“无限不循环”,这简直也是把我惊着了。无限循环,这是我们一般人对这个世界的模型的理解,一个模式就是很多事情无限循环,但是他说无限不循环。然后下边一句更要命,说“永远滚不完,无限不循环和永远滚不完”。只有科学才能意识到这个。而这种东西就是放在今天中国的诗人们的作品当中看的话,我觉得,他这个品质是跟大多数诗人写作的那个品质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给了你一种什么东西,就是只要这句话出现,它就会一直在你脑子里边,永远滚不完,而且居然是跟圆周率有关系。“无限不循环,永远滚不完”。我还是“完”一下吧。我就先说到这。


树才:谢谢西川。虽说他是即兴的,我觉得他引入了一个新的想法,就是科技进入二十世纪以后,尤其工业革命以来,如果没有科技这个维度,一个人就无法理解他真正的生命。我想起来,我九零年去非洲塞内加的时候只带了两本汉语书,其中一本就是疯狂的物理学家、哲学家帕斯卡尔的《思想录》,这本书我是用法文和中文译文对照着来读的,译者是何兆武,真是了不起!我脑子里对“碎片”写作等等这些,其实跟读了这本书有关系。后来我爱读法国的精神分析大师拉康,拉康虽然是精神分析师,实际上是一个科学家。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欧洲和法国所有的科学前沿成就,他都去学。他就是很会综合学习的一个人,谁的手艺比他好,他就去学,学了以后都变成他的,他的口号是要“回到弗洛伊德”,实际上是借着“回到弗洛伊德”发展了自己的思想。西川联想到的这个维度确实很有价值意思,《圆周率》也是我喜欢的诗。冰川兄你有没有偏爱的诗?


冷冰川:我就读一首很短很干净的诗,叫做下雨的《雨》:


 

每次看见下雨 

我都会想起小时候

 

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 

雨声—母亲在缝补 


我,慢慢翻响一页

一页的小人书……


树才:这是温暖的诗。海岁兄你这本诗集的题材其实非常丰富,回忆其实经常是针尖一样细的,像冰川刚才念的这首诗就是针尖一样扎人的作品。你有真正广阔的视野。庆祥和西川兄刚才讲了,你的科学家的生涯,你的科研成就,帮助你去面对已经破碎不堪的这样一个世界,然后你营造了在精神意义上、在语言意义上是完整的温暖的这么一个精神世界。我也相信,你的诗人身份是有一个隐秘的转变。我觉得西川兄也呼应了杨庆祥的说法,你已经踏入现代诗,就再无回到古体诗的必要了。


西川:但是我觉得这一点就是很有意思。因为如果说古诗,如果你只是把它理解成唐诗宋词,那是一个很小的古体诗,那么古代的文学的天地也是很大的......


树才:西川兄我明白。我的意思就是语言的使用。古人通过古体诗建构起来的这样一种灵性,我觉得当代诗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在气息上和它连接上。海岁兄,这也是为什么我很欣赏你的诗里仍然有一种难得的简洁,一种必要的节省,那种诗的空间感。


余海岁:对,两个问题,一个是现代与传统的关系,这在诗歌当中应该是老话题,我可以讲讲我的想法。第二个就是科学,我的科学知识与我的写作有什么关系。我不是诗歌研究者,但是新诗才百年,之前一直是古体诗,就是说新诗的发展肯定是继承了很多国外的现代诗的发展。但作为汉语写作者,如果纯粹的是接受西方的现代诗写作,与汉语的传统写作没有关系的话,那又能有什么优势呢?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当然继承什么是另一回事,但对我来说,我从古典诗词文章当中,继承了简洁的风格。这也是科学的一个特性。因为我做的很多科研其实是应用数学,所以会比较简洁。

另外一个就是美,其实大自然任何的真理,任何的事情再复杂,也可以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学公式表达出来。你看牛顿的学说要说起来很复杂,但是他就可以用很简单的方程表达出来,爱因斯坦也一样。这其实就是古希腊的那种哲学的想法。像我们搞工程的,你要解决一个问题,你要发现一个方法,你可能有不同的方法,但是最好的方法肯定是最简单的,我觉得这就是科学的精神。当然你也有很多其他的方法,但是可能就太复杂了,虽然也可以,但不是最好的。

我比较喜欢古典诗词的言尽意不尽。写现代诗也一样,有的诗读了之后,也就没有什么更多的思考和感悟。但古典诗的特性就是当你读完一首诗,它还能给你一些其他的韵味。如果能在现代诗歌当中去继承或者表现这种手法,应该会很好。另外我想举个例子,就是现代和传统的关系。我想在国内可能很多人很欣赏史蒂文斯的现代诗,但是他最喜欢的诗人是济慈,他一辈子读济慈。济慈是英国两百年前的浪漫诗人。一般人会觉得一个现代派的大师怎么能从浪漫派继承什么东西,所以这点很有意思。另外我以前也跟西川老师在邮件中说过,就是科学和诗歌和文艺一样,都注重创新。所以你不论做什么事情,写诗也一样,要不断的有新的东西,新的方法,新的表达方式。另外我的工作是做科研,自然会对科学比较感兴趣,同时我也喜欢思考。所以我的诗当中也有关于科学的内容,当然这方面还有很大的拓展空间。


树才:以后有机会,其实你可以就这个话题专门来做一个讲座。谢谢这几位嘉宾,不过你们先留着,我们就过渡到提问题吧。你们可以直接给海岁兄提问,或者给几位嘉宾。


问题一:嗯,好的,谢谢各位老师的精彩点评,然后谢谢余老师,我确实也是岩土工程的博士生。所以其实大家可能读余老师就是读余老师的诗先开始的。那我是读余老师一九九一年发展的成名作,就写小孔扩张那个理论开始的。然后的话就是我注意到了就是余老师的诗中,确实有一些对岩土的这种描写。比如说一块石头吧,我觉得这个诗里面好像说这个石头就是抗压抗点,抗压抗点。然后我就其实当时看了还挺意外的,感觉特别新奇。但是我想反过来问一下,就是您看您在这个把岩土写进了诗歌中,那诗歌反过来对您的工作有什么样的影响呢?就是您在这个推导这个弹塑性力学的公式的时候,您会觉得它像诗歌一样优美吗?包括或者写论文的时候啊,谢谢老师。


余海岁:很好的问题,优美都是一样的。我刚才说了嘛,数学其实也是很优美的。所以说,文学如果具有优美的气质,并不是坏事——可以用优美的方式去表达一些负面的内容等等,并不是所有表达都得是正面的,我觉得这是另外的概念。

如果问诗歌对我的学术有什么影响,我认为无论是科学还是诗歌,都需要想象。做科研也需要想象,要创新就得依靠想象。诗歌也一样,写诗,就要不断地去想象一些东西。意象有的是可看可摸的物理性意象,但也有一种比较主观的意象。就是说,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在你的想象中却是可能的。运用这些想象,就能为你的诗歌带来更丰富的意境。科学与诗歌,这一点是相通的——都需要想象和创新,对我来说,它们之间应该是一种互相促进的关系。


问题二:谢谢各位老师,我今天过了一个特别幸福的晚上。我几次看表都是因为担心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太美好了这个晚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余老师和树才老师,就是现在ai的发展啊,就是很多人他有的时候创作会利用ai工具尝试一下。发现好像有的时候ai生成了,并不比自己写的差,甚至好像写的还比自己写的要更好一些。我是觉得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一些受挫的感觉,就是想请教老师,怎么能在这个AI的时代,保护我们的一个创造力。然后保护我们创作的热情,守护我们精神上的进步。


余海岁:好,因为我在大学里工作,知道AI的冲击很大,它代表了一种机遇。无论是教学,做科研或者行政,AI是一种既能够带来有利方面又带来负面影响的事物。所以作为大学的管理者,我们现在也注重如何让学生和老师能够更多的学习AI,同时以一种正确的方法去应用AI,这是很重要的。我前几天从英国飞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觉得可能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就是AI和人类的写作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以后会朝什么方向走。因为我的研究是搞计算模型,而AI其实就是个计算模型,你想去训练它,就必须要给它一个数据库。比如说你可以给它两百个中国最好的诗人,叫它写一首有关月亮的诗。它一般要看看这两百个诗人用了什么词和意象,然后再给你写一首,这种叫“平均写作”,我觉得它是没有个性的写作,尽管写出来肯定比一般的初学者还好。但是人类的写作,我想,其实是有个性的写作。我想举例我写的一首诗,叫《杜鹃花》。我写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AI肯定是无法写的。因为我写我母亲的墓是面朝东方,我侄女的墓是面朝西方,但是它们背靠背。那我说一个是迎着旭日,一个是挥别夕阳。这种细节AI肯定很难写,因为它不注重细节。我觉得另外一个就是人类的写作是creative writing,就是说你的创造力是因为注重个性。所以说AI对诗歌来说,我觉得在未来的近几年,它可能给你的是一种大众的这种写作,但没有个性,这是我的看法。


树才:你刚才讲对AI有受挫感,是吧?我跟你讲今年的AI,我是怎么接触到的呢?是小说家李洱搞怪。他那天可能是刚装上AI,但他不肯对自己下手,就拿我做了个实验,他知道我有一首诗叫《酒杯空空如也》,这是我写醉酒的很个性化的一首诗。他就叫AI也写一首,而且指定了诗名也叫《酒杯空空如也》,风格呢是用树才写诗的风格。AI写出来了,李洱就发给我了,他问写得怎么样。我说心里话其实也有一点受挫感,因为挺超现实主义的这种组合,让我感到炫目。但有几个句子是比较糟糕的,有几个词汇不可能在我的诗里出现。还有就是我喝醉酒了的那种率性,脱口而出的那个语气,那是不可能有的。我觉得AI技术对于翻译的冲击要大于对写作的冲击,所以我对翻译行业更忧心。对写作,尤其是我们写诗,也许AI有时候会逼着你,去找你自己生命气息里独属于你的东西。这也许是一种抵抗的方式。


问题三:余老师您好,我也是写诗的,然后我想请教一下。因为您的身份多重性嘛,您肯定特别忙,又做研究,还管理大学。然后我想问一下您,这些诗都是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场景下写的。然后另外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我好奇余老师您会刷短视频吗?您觉得算法或者大数据有没有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或者关系到您的生活,谢谢。


余海岁:因为现在工作很忙,管理大学、指导学生做科研、编杂志,所以我写诗的时间比较少,但是我一直读诗,有一点时间我就读,我买了很多诗集、画集等等。我每天都读,床头放了很多书。写诗一般是在周末或者晚上或者出去出差的时候,在飞机上,或者到其他地方开会,当我有这种时间,也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会写诗。所以说我写诗一般没有计划,就是非得要今年写多少首诗。有的人是一个礼拜必须写多少首,我没有那样。当我觉得有一件事情,或者有一个感受的时候,我会把这种感觉酝酿一段时间,并不是当时马上就写。我一般是到觉得可以写的时候才写,然后写起来也很快,但我也不断地去修改。谈到诗歌的节奏和音乐性,我觉得它还是个很重要的特性。尽管我们对诗歌的定义可能没有一个共同的标准,但是我写诗,我一般都要默读。我在改的时候,是要默读很多遍,通过默读来确定它们最后的形式,因为它的节奏能更好的让你去表达你要表达的这种感觉,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另外一点,我想说诗歌是有生命的,如果你没有给它空间或者断句断行,或者没有空行,它就无法呼吸。我记得Robert Bly(罗伯特•勃莱)说过一句话:如果诗歌存在,那么它就存在于诗节之间的空白中。这挺有意思。谢谢。


问题四:谢谢你把这个最后的一个机会给我。李少君老师带我们鲁院诗歌组的同学一起来学习,非常荣幸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很想把握这个机会,问西川老师和余老师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鲁院这段时间正在讨论这个大文学观,我查了一些资料,就是千人千面各有各的说法。所以我就特别想趁这个机会向老师们问一下,就是这个大文学观,它是更侧重于意识形态里边的融合,还是在技巧上跨学科呀词汇的这个技巧方面的扩展,非常感谢。


余海岁:我不知道这个提法。但是我觉得现在搞科学也一样,以前各个专业自己做自己的。现在不同的专业要跨学科合作。其实现在很多重要的问题,都需要不同的学科合作才能解决。所以跨学科合作是一个趋向。我不知道你这个大文学观概念,我想可能是因为现在不论是理科或者文科,分得都太细了。可能这是一个需要纠正的地方。


树才:我体会就是它也许是有一个好的意图,就是说原来的文学观显得边界太过牢固,所以要溢出它是吧?我们溢出的一个方式,也许就得求助于崭新的科学发现,因为只有崭新的科学发现,才能把以前的那些命名的边界给打破。


(会议文字整理:西南交通大学中文系研究生陈宇,黄舜博士对部分文字的调整亦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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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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