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之岁，序属三秋之末。时维十月，余羁于淮，去乡迢遥，路途邈邈。秋意渐阑，寒气初凝，风拂面而凛冽，气侵肤以清冽。
       前日重阳，举目四望，世人皆挈尊长、携耆老，同游山水之间，笑语盈途，其乐融融。而余独徘徊于异乡之途，枯坐寒窗，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余方廿有一龄，学业未竟，志犹未伸。然祖父母、外祖父母皆已先后驾鹤西游，每念及往昔承欢膝下之乐，今已不复可得，不禁潸然泪下。父母亦遭夺情，不得闲暇，重阳之日，亦难相聚。
       今也，天高气清，惠风和畅，然余竟无与共游之人。他人欢笑，嘲哳难听。心中悲戚，连绵不绝，几多波折。忆昔祖父母在时，每至佳节，阖家欢聚，共叙天伦。外祖父母亦慈爱有加，疼爱之情，溢于言表。而今，斯人已逝，空余一人，对景伤怀，形单影只，其孤寂之状，有甚于寒夜独行。
     《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吾父母，含辛茹 苦，育我成人，然余未能尽孝于前，反令其忧心劳神。今又值重阳，不能伴其左右，实为大不孝也。归有光之《项脊轩志》，李密之《陈情表》，予少时观之而不识其深意，今朝思之，更觉悲凄。人生如梦，聚散无常，亲人之逝，如断弦之音，难再续也。本欲陈孝情于君前，然余无君可陈，唯此悲情，愿以此文，聊寄余之哀思，慰余之孤寂。
       呜呼！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余当奋发图强，以慰先人之灵，不负父母之望。然今之悲，如影随形，不知何时可解也。
       犹记当时，岁在乙巳，序近中秋。余于斯时，怀忧履霜，返乡以探大母。方入其间，但见形容大改，短短半载，丰茂鬓发，已稀落惨白如霜雪矣。忆昔半年前，精神矍铄，步履轻健，言笑晏晏，顾盼生辉，今则判若两人，恍若隔世之叹，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月前，大母尚能略进饮食，今则仅可啜饮流食，每见其艰难吞咽之状，余心如刀绞，悲从中来。念及年事已高，寿数有涯，余勉强自慰曰：“此乃自然之理，人力难违。”然此慰藉，如风中残烛，难驱心中阴霾。
       大母见余至，目露喜色，欲强起相迎，奈何力不从心，几番挣扎，终不能自起，唯赖母亲与姨妈搀扶，方得半坐。其目视余，神情恍惚，手颤而握余手，竟错呼余为兄长。余凝视其面，沟壑密布，目光黯淡。余心中悲绪如潮，难以自抑，强颜闲话片刻，恐其见余落泪而忧，遂匆忙出房，于门外暗自垂泪，泪湿衣襟。
       览其一生，育有三女一子。母为长女，育有二子，长兄已婚，尚待麟儿，余尚求学；次女育有一女，与其同住，朝夕侍奉，尽孝床前；三女得女复得子，承欢于膝下，家声颇盛；独子不幸，遭逢横祸，英年早逝，其妻亦改嫁他乡，唯留一女，孤苦无依。大母虽子孙满堂，然孙辈绕膝之乐，竟成永憾，此诚可悲也！。
       不意四日倏过，余归校仅二日耳。是日，余方于榻间酣眠，梦魂之中，见大母翩然而至。其手轻抚吾首，柔声唤吾起榻，旋即转身而去，若轻烟之散，渐远渐杳。余自梦中惊寤，尚带惺忪懵懂之态，而母已满面哀戚、泪痕斑斑，传大母病逝之噩耗于余。刹那间，余但觉双目骤暗，如天倾地覆，世界崩塌，几近昏绝。待神志稍回，乃匆忙披衣，心急如焚，奔赴车站。
       车中，余神思恍惚，若置身幻域。恍惚间，似见一神人端坐云端，询余何以悲恸。余乃具以实告，神人谓余曰：“人生若朝露，短者不过观麦之熟几回；然亦若长河，自尧舜至今，不过五六十代人耳，毋须为此哀伤。”余归而述此景于母，母强抑哀伤，赞余之语，旋即泪下如雨。
       送葬之人，蜿蜒百米，亲戚云集，然此事过后，不知何时再得聚首。余头戴白巾，心绪纷纭，于土地庙，见一旁清心碑上，大母之名赫然在目，顿觉世事如幻，似是而非。余凝目而视，方觉祖父之辈，皆已尽数离去。
       嗟乎！写至此，觉无可写者，又似有万语千言未尽。人生之离合悲欢，如四季之更迭，不可逆转。姑且言数语以作结耳。
       昨日重阳，梦回童岁，大母负儿而归，夕阳灿灿，犹哼童谣。醒时枕畔洇湿，惟见寒月照空椅，心中戚戚，悲从中来。故作此文，聊以慰藉孤寂之心，亦望长辈于泉下有知，能感余此真挚之情。呜呼！至此而已矣，然余之哀思，将永铭于心，如江河之不息，日月之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