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黎明把第一块光放在他掌心,他像握住一块冰,悄悄放进衣袋,不让人看清它的棱角。
城市在窗外练习高腔,广告牌把天空切成一块块响亮的颜色;他低头,把影子系在鞋带,穿过喧嚣像穿过一场旧电影,字幕已被岁月剪掉。
Ⅱ
他听见思想在体内涨潮,却从不用语言去冲浪。
让金子留在矿脉,让鹰留在高空,让玫瑰留在刺里——
他只在深夜,把一粒火种磨成粉末,撒在枕边,等它在自己梦里轻轻爆炸,照出心脏的地图。
Ⅲ
人群鼓掌时,他退后半步,把掌声让给风。
奖杯像一座搬迁的塔,他绕开它的阴影,像绕开一滩积水。
他记得小时候,外祖父把谷穗按进他的小手掌:
“饱满的东西都低头。”
那句话从此成为他一生的纽扣,扣住喉结,扣住膨胀。
Ⅳ
他读书,把文字拆成磷火,再组装成一盏不亮的灯;
他写字,把心跳拆成逗号,让句子在关键处停顿,像穷人把最后一枚硬币按住。
有人追问意义,他指指远处一棵低头的高粱:
“它在结籽,不在演讲。”
Ⅴ
雨天,他撑一把旧黑伞,伞骨像一架走调的琴,雨点弹错键,却弹出更远的寂静。
积水里,他看见自己的脸被涟漪撕碎,又缝合——
那缝合处闪着光,像思想偷偷蹑足的缝影。
Ⅵ
他爱万物,却从不把“爱”说出口,
怕它一出口就变成回声,撞回自己时带了利刺。
他把爱折成纸船,放进菜市场找零的硬币下面,
让卖菜的老妪在黄昏里突然发现——
皱纹里多出一条河。
Ⅶ
有人骂他平庸,他笑着点头,把“平庸”揣进左边口袋;
有人赞他高尚,他笑着摇头,把“高尚”塞进右边口袋。
夜里,他掏空所有口袋,让词与词相撞,发出贝壳的回声——
那声音像远处的海,拒绝被翻译成涛。
Ⅷ
他老了,像一座废弃的灯塔,灯泡早已拆下,塔身仍站在海里。
渔民们仍抬头,习惯地望向那片空白——
他们相信,黑暗本身也能导航,只要它足够坚定。
而他,在塔内螺旋的楼梯上,数自己的脚步,
数到最后一阶,他把脚步声折成一只纸鹤,
放进空荡的灯室,让它在无光的地方继续飞。
Ⅸ
世界仍在高调地旋转,把胜利贴满天空;
他走了,只留下鞋底一道浅痕,像思想用钝刀在地球上划了一记——
不流血,不结痂,
却让尘土在风里时常提起:
“曾有人,把高贵活得如此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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